王太傅死在流放路上的消息,是第十天传回京城的。
押送的衙役说,老头子走到河北地界就不行了,咳嗽,咳血,躺在破庙里躺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就没醒过来。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,就两个衙役在外头烤火,听见里头没动静了,进去一看,人已经凉了。
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,贺敏正在讲考成法的实施细则。太监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,她的声音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说了下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但站在她身后的李将军注意到,她手里的折子捏紧了一下,纸角被捏出了一道褶子。
朝会散了之后,贺敏一个人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飘得很慢。她站了很久,青竹在底下撑着伞等着,不敢催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死了几个人了?”
青竹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
“从我开始跟世家斗到现在,死了几个人了?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,“王家、李家、赵家、方家、钱家、胡家……主犯、从犯、外围,死的死,流放的流放,革职的革职。”
青竹算了算,说不上来,摇了摇头。
贺敏没有再问,转身下了丹陛。
三天后,所有案件审理完毕。主犯王太傅病死,定远侯判了斩首,永昌侯判了斩首,其余一百余人分别判处流放、革职、罚俸。判决书在朝堂上念了整整一个时辰,念得太监的嗓子都哑了。
贺敏站在最前头,听完了最后一个字,转过身面对所有人。
“诸位大人,世家之患,始于垄断,终于腐败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的穹顶把她的声音反射到了每一个角落,“他们占着田产不交税,占着官位不干事,占着资源不给百姓。大周的江山,差一点就断在他们手里。”
大殿里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从今日起,大周不再有世家特权。”贺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无论出身,只看能力。能者上,庸者下。谁再搞世袭那一套,本官不管他是谁,照查不误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小手攥着龙袍的袖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太后在帘子后头微微点头。
太监宣读了新皇的第二道旨意:废除世家世袭官职制,全面推行考成法。这道旨意比之前试点的范围大了十倍,全国三千七百多个官员,从今天起全部纳入考成法的考核范围。每年一考,连续三年上等升官,中等留任,下等罢免。
旨意念完,大殿里头终于有了声音——不是反对的声音,是倒吸凉气的声音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那些靠祖荫混了十几二十年的人,从明天开始就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。
但没有人敢反对。
第三道旨意紧随其后。太监清了清嗓子,声音更尖了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御史大夫贺敏,平定内患,功在社稷,加封太保,赐天子剑,可先斩后奏。钦此。”
贺敏跪下了。
这是她辅政以来第一次跪得这么干脆。她双手接过圣旨,额头触地,说了一句:“臣谢恩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太保,正一品。天子剑,尚方宝剑,可以先斩后奏。这东西在大周的历史上只赐过三个人,前两个都是开国的功臣,贺敏是第三个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身后的朝臣们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不是有人带头,是自发跪的。几百个人跪在太和殿的金砖上,官服的袍角铺了一地,五颜六色的,像一片彩色的海洋。有人喊了一句“贺大人千岁”,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,声音比上次庆功宴还大,震得殿顶的瓦都嗡嗡响。
贺敏站在那儿,手里捧着圣旨,天子剑还没拿到手,但已经有人捧上来了——一把三尺长的剑,剑鞘是乌木的,镶着金丝,剑柄上缠着明黄色的丝绦。她把圣旨交给青竹,伸手接过剑,拔出来一截,剑身雪亮,映出她半张脸。
她合上剑,转过身,面对着那些跪着的朝臣。
“诸位大人,起来吧。”
朝臣们站起来,有人拍膝盖上的灰,有人整理官帽,有人偷偷擦汗。贺敏把天子剑挂在腰间,剑身有点长,走路的时候会碰到膝盖,她走了一步,调整了一下位置,再走一步,不碰了。
李将军凑过来,小声说:“贺大人,天子剑啊,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贺敏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退朝之后,贺敏没有急着走。她站在太和殿的门口,把天子剑解下来,放在手里端详。剑鞘上的金丝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乌木的底色很沉,像凝固了的黑夜。
太后从帘子后头走出来,看见贺敏在看剑,笑了一下。
“贺大人,这剑是先帝用过的那把。先帝当年拿着它平定过叛乱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贺敏把剑挂回腰间,朝太后拱了拱手。
“太后,世家虽然没了,但大周还在。接下来,我们要面对的是北境的沈墨卿。”
太后的笑容收了一点。
“你有把握吗?”
“有。”贺敏说了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新皇从龙椅上跳下来,小跑着追上来,仰着头看贺敏腰间的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贺爱卿,这个剑能给朕看看吗?”
贺敏把剑解下来递给他。新皇抱着剑,剑比他整个人还长,他抱得有点吃力,但还是坚持抱了一会儿。他把剑拔出来一截,看见雪亮的剑身,哇了一声。
“好亮。贺爱卿,你以后就用这把剑去打沈墨卿,把他打得落花流水。”
贺敏蹲下来,跟新皇平视,声音放得很轻:“臣会的。陛下放心。”
新皇用力点了点头,把剑还给贺敏,转身跑了。太监在后头追,喊着“陛下慢点”,声音越来越远。
贺敏站起来,走出太和殿,下了丹陛。青竹在底下等着,看见她腰间的剑,眼睛也亮了。
“姑娘,这剑真漂亮。”
“不是用来好看的。”贺敏上了马车,把剑放在身边,靠在车壁上。
马车动了,走在长安街上。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,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,大概是听说了世家倒台的消息,百姓们出来看热闹。有人认出了贺敏的马车,在路边喊了一声“贺大人”,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喊了起来,声音此起彼伏。
贺敏放下车帘,没再看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世家没了,但大周还在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接下来,我们要面对的是北境的沈墨卿。他会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,虽然她不太懂什么叫付出代价,但她知道姑娘说出来的话,从来没有做不到的。
马车拐进御史大夫府的巷子,贺敏下了车,腰间的天子剑磕在车门框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剑鞘,还好,没磕出印子。
她走进院子,经过偏院的时候,又听见了贺芷兰的声音。今天她没在背书,在跟翠儿吵架——准确地说,是翠儿在劝,她在犟。
“翠儿你别管我,我今天一定要把这棵树爬上去。”
“二小姐您都摔了三回了,爬不上去的。”
“那是刚才,这回一定能爬上去。”
贺敏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,贺芷兰正抱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脚蹬在树干的疙瘩上,脸憋得通红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翠儿在底下急得团团转,举着双手想接她。
“贺芷兰。”
贺芷兰听见这声音,手一松,从树上滑下来,屁股着地,摔了个结结实实。她龇牙咧嘴地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朝贺敏咧嘴一笑。
“姐姐,我在练爬树。”
“下来。”
“我不是下来了吗……”
贺敏看着她,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贺芷兰在后头喊:“姐姐你腰上挂了把剑!好酷啊!”喊完了又去爬树了,这回爬得比刚才高了一点。
贺敏走进书房,把天子剑解下来放在桌上,坐在椅子里,盯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。剑鞘上的金丝在烛光下闪着光,一条一条的,像金色的蛇。
她伸手摸了摸剑柄,触感冰凉,上头的丝绦缠得很紧,每一圈都很均匀。她把剑拔出来,剑身完全出鞘,三尺长的钢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剑身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天威”。
贺敏看了那两个字很久,把剑插回鞘里,放在桌边。她拿起笔,在蓝皮册子上写下了最后一段话:世家覆灭,王太傅死于流放途中。新皇加封太保,赐天子剑,可先斩后奏。废除世家世袭制,全面推行考成法。内部威胁已除,接下来——沈墨卿。
写完了她搁下笔,合上册子。册子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,边角卷起来,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根,有几页快要掉出来了。她用手指把那些散页按了按,想把它们塞回去,纸张不听话,又弹出来了。
算了。
她把册子塞进抽屉,关上。抽屉这回没夹袖子,但夹住了挂在桌边的天子剑的丝绦,她拽了一下,丝绦从抽屉缝里滑出来,穗子散了几根丝。她捻了捻那些散开的丝线,想把它们捻回去,丝线不听话,越捻越散。
窗外头,贺芷兰的欢呼声传来,紧接着是翠儿的尖叫声:“二小姐您真爬上去了!别动!别往下看!奴婢去叫人来接您!”
贺敏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见贺芷兰坐在老槐树的树杈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染成了橘红色。
她朝贺敏挥手:“姐姐你看!我爬上来了!”
贺敏没说话,看了她一眼,把窗户关上了。窗户合上的瞬间,外头的笑声被隔断了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蜡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