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报是半夜送进京城的。
传令兵连跑死了三匹马,到宫门口的时候直接从马上摔下来了,膝盖磕在石板上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两个太监把他架进去,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急报,指甲嵌进纸里,抠出了几个洞。
贺敏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,只来得及披了件外袍,头发都没梳。她赶到太和殿的时候,太后已经到了,新皇被人从睡梦中抱来,眼睛还没睁开,坐在龙椅上揉眼睛。
“念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冷。
太监接过急报,展开来,声音在发抖:“北境急报——沈墨卿联合北境外寇,聚兵三万,号称勤王军,已破边关三城。平城、朔州、云中全部失守。守将王镇战死,守军伤亡过半。沈墨卿大军正朝雁门关推进,雁门关若破,京城门户大开……”
太监念不下去了。
大殿里头安静了整整五息的功夫。然后炸了。
“三万大军!”礼部一个侍郎脸都白了,“沈墨卿哪来这么多人?”
“外寇帮他,当然人多。”另一个大臣接话,“联合外寇,这是引狼入室,沈墨卿疯了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他疯不疯的时候!”有人喊,“边关三城都丢了,雁门关能撑几天?万一破了,京城怎么办?”
吵成一锅粥。有人提议求和,说派人去跟沈墨卿谈判,给他点好处让他退兵。有人提议迁都,说京城不安全,先把朝廷搬到南方去。还有人提议把之前抓的世家余党放了,让他们的家人去跟沈墨卿说情。
贺敏站在那儿,一言不发地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等那帮人吵得差不多了,她伸出手,拍在面前的案几上。
“啪——”
那声响不大,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。贺敏的手按在案几上,五根手指微微张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大周不和亲、不割地、不迁都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青石地板上,“祖宗打下来的江山,一寸都不能丢。谁再敢提求和迁都,本官用天子剑砍了他。”
没人敢说话了。
新皇这会儿彻底清醒了,小脸绷得紧紧的,从龙椅上探出半个身子,看着贺敏。“贺爱卿,沈墨卿要打过来了,怎么办?”
贺敏转过身,面对新皇,跪了下去。
“臣请陛下准臣率军北上,亲擒沈墨卿。”
大殿里头又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贺敏跪在地上的身影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,头发披散着,没有梳髻,没有戴簪子,连脸上的脂粉都没来得及扑,就这么素面朝天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新皇愣了,转头看太后。太后在帘子后头沉默了几息的功夫,开口了。
“贺大人,你是文官。”
“臣能文能武。”贺敏抬起头,目光越过帘子,跟太后对视,“臣十五岁开始帮母亲打理家业,管过铺子、管过田庄、管过几百号人。二十岁入朝堂,斗过沈墨卿,斗过世家。臣虽然是文官出身,但臣不怕打仗。”
太后没说话。
贺敏继续说:“沈墨卿这个人,臣比谁都了解。他在朝堂上玩了十几年的权术,臣破了他的局。他现在想玩兵法,臣一样能破。换了别人去,打不过他。”
这句话说得狂妄,但没有人反驳。因为她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。
李将军站出来了,单膝跪地:“末将愿随贺大人出征。”
刘武也站出来了:“末将也愿往。”
然后是几个寒门出身的将领,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,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大殿里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太后看着底下跪着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帘子后头的身影动了一下,她伸手拨开纱帘,露出整张脸。这是她第二次在公开场合这么做,上一次是庆功宴。
“准。”太后说了一个字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贺敏为平北大元帅,李将军为副帅,刘武为先锋。即日率军出征。”
贺敏磕头:“臣领旨。”
新皇从龙椅上跳下来,跑到贺敏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贺敏还跪着,新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只猫。
“贺爱卿,你要快点回来。”
贺敏抬头看着他,这个八岁的孩子眼睛里头的担心是真的,不是装的。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散朝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贺敏从太和殿出来,冷风扑面,吹得她的外袍往后飘。她站在丹陛上,看着东边的天,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亮起来。
青竹举着伞跑过来,看见贺敏的头发还散着,赶紧从袖子里头掏出一把梳子。“姑娘,先把头发梳一下吧,让人看见了不像话。”
贺敏没接梳子,站在那里让她梳。青竹的梳头手艺很好,手指很轻,几下就把头发梳顺了,利落地挽了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住。
“姑娘,您真的要出征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您是文官,打仗的事——”
“打仗的事我不懂,但带兵的事我懂。”贺敏转过身,看着青竹,“李将军会打仗,刘武会打仗,还有那些将领都会打仗。我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,是让他们能安心打仗。”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马车回了御史大夫府,贺敏没下车,直接让老周赶去了城北大营。李将军已经在等着了,营帐里头灯火通明,沙盘上插满了小旗子,雁门关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
“贺大人,末将已经清点了兵马。禁军两万五,加上城防营五千,一共三万。但能马上调走的只有一万五,剩下的要留一半守京城。”
“不够。”贺敏站在沙盘前头,看着雁门关那个红圈,“沈墨卿有三万人,我们只有一万五,兵力差一倍。”
“末将知道,但京城不能不留人。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贺敏打断他,“从各地驻防营再抽调五千,凑足两万。另外,从贺家再拿十万两银子,招募民壮守城。京城不能空,但前线的兵也不能少。”
李将军点头,在沙盘上插了几面新旗子。
贺敏在营帐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,跟李将军把出征的路线、粮草的运送、援军的调度全部过了一遍。中午随便吃了两口干粮,又继续。到下午的时候,名单拟出来了,两万人,分五路,第一路由贺敏亲自率领,三日后开拔。
从大营出来的时候,贺敏的嗓子已经哑了。青竹递了杯水过来,她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,剩下的半杯浇在手心,抹了把脸。
“姑娘,回去歇会儿吧,您一夜没睡了。”
“回府。”
马车回到御史大夫府,贺敏进了书房,开始写信。第一封写给太后,交代她出征之后的朝政安排。第二封写给柳如是,让她盯紧京城世家的残余势力,有异动立刻报给太后。第三封写给女子学堂的孙芸,让她在江宁好好干,不要分心。
三封信写完,天已经黑了。
贺敏靠在椅背里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这几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,累极了的时候就这么闭着眼坐着,什么都不想,放空自己。但今天放空不了,脑子里头全是雁门关、沈墨卿、三万大军这些东西,转来转去的,停不下来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头听得很清楚。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,然后是翠儿的声音:“大小姐,二小姐说要见您。”
贺敏睁开眼: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,贺芷兰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汤,还冒热气。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两只手捏着耳垂,烫的。
“姐姐,翠儿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好好吃饭,我给你煮了汤。”贺芷兰的声音有点紧张,“可能不太好喝,我第一次煮。”
贺敏看了一眼那碗汤,颜色发黑,表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咸得要命,还带点苦味,像是盐放多了,又像是锅底糊了。
“咸了。”贺敏放下碗。
贺芷兰的脸垮了:“难喝吗?”
“不难喝。就是咸了。”贺敏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贺芷兰只到她下巴的高度,仰着头看她,眼睛里头有点慌张。
“姐姐,你能不去打仗吗?翠儿说打仗很危险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要抢我们的江山。抢走了,你住不了这个院子,吃不上翠儿做的桂花糕,连爬的那棵树都要被别人砍了。”
贺芷兰的脸白了。
贺敏看着她,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。“不用担心,我不会死。”
“姐姐你发誓。”
“发什么誓?”
“发誓你不会死。”
贺敏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发誓。”
贺芷兰这才笑了,抓住贺敏的袖子晃了晃,转身跑了。跑到门口又回头,喊了一声:“姐姐你打完仗早点回来,我学会煮不咸的汤!”然后脚步声远了,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。
贺敏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外头的院子,月亮很圆,挂在老槐树的枝头,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。老槐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黄叶在夜风里头瑟瑟发抖。
她回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蓝皮册子。册子的书脊已经彻底散了,她用一根红绳把散页捆在一起,勉强还能翻。翻到最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:沈墨卿联合外寇,聚兵三万,破边关三城。朝廷发兵两万,臣亲任元帅,三日后出征。
写完了她搁下笔,把册子合上,用红绳捆好,放回抽屉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她看见里头还有一张纸,是贺芷兰前几天写的字,上头写着“姐姐是最好的姐姐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“最”字的日字旁写成了口字旁。
她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了。
窗外头,老槐树的树梢上,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了,蹲在一根粗枝上,尾巴垂下来,在月光里慢慢晃。晃了两下,忽然“喵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头传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