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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门被叩响时,姜离正对着铜镜,用指尖一点点描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却不是王府的人。
一个面皮白净、眉眼细长的中年太监,穿着内廷司的绛紫色袍服,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,上面盖着明黄色的绸缎。
“老奴李德全,奉皇上口谕,特来给苏姑娘送赏。”李公公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用指甲刮过瓷器,“皇上听闻姑娘前些日子受了惊吓,又念及姑娘舞姿卓绝,特赐下金丝舞衣一件,并口谕:三日后国宴,请姑娘领舞《刺秦》,以彰我大梁女子不让须眉之英气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一直没离开姜离的脸,那目光黏腻又阴冷,像蛇信子。
姜离站起身,没去接那托盘,只是微微颔首:“民女谢皇上恩典。”
李公公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姑娘不看看这舞衣?可是江南织造府三百绣娘赶制了七日七夜,用的是真正的金线,阳光下,能晃花人的眼呢。”
他掀开明黄绸缎。
托盘里,果然是一件极尽华丽的舞衣。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,裙摆层层叠叠,缀满了细碎的宝石。美得惊心动魄。
可姜离的公关雷达在疯狂报警。
《刺秦》——这舞讲的是荆轲刺秦王的故事。领舞者,在舞曲最高潮时,需手持短剑,作刺击状。
皇帝让她一个“来历不明”、刚被靖北王“收入府中”的女子,在各国使节、满朝文武面前,领跳这支舞。
还要穿得如此招摇。
这不是赏赐。
这是把断头台,漆成了金色,还镶了宝石,递到她手里。
要么,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下“失足”摔死,或者“突发急病”暴毙。
要么,就是逼她真做一回荆轲,在舞至高潮时,将手中“道具”短剑,刺向身旁的萧重。无论成败,她都是必死无疑的刺客。
好一招借刀杀人,一石二鸟。
“民女惶恐,”姜离垂下眼,声音平静无波,“只怕技艺粗浅,辱没了皇上厚爱,也损了王爷颜面。”
“姑娘过谦了。”李公公将托盘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拂过那金灿灿的凤凰,“皇上说了,姑娘若跳得好,自有重赏。若跳不好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,“那便是欺君之罪了。王爷,也保不住你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。
房门再次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姜离,和那件华丽到刺眼的舞衣。
【警告: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“国宴刺杀”前置条件已满足。】
【卷一终极任务强制开启。】
【任务内容:于三日后国宴之上,刺杀目标人物“萧重”。】
【任务奖励:永久性屏蔽“秩序修正程序”带来的生理性痛觉及负面感官体验。】
【任务失败惩罚:灵魂剥离,彻底抹除。】
【任务执行期间,系统将进入静默监测模式,不予提供任何辅助。祝您好运,宿主。】
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开,没有任何情绪,却比李公公的眼神更让人心底发寒。
屏蔽痛觉?
姜离几乎要冷笑出声。这奖励,听着像是恩赐,实则是让她在赴死的路上,走得舒服点。
灵魂剥离……彻底抹除。
她抬起手,看着中指上那枚玄铁指环。萧重给的枷锁,系统给的铡刀。
前后都是死路。
她沉默地站了许久,久到窗外的日头都偏西了。然后,她转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
书房里,萧重正在看边境送来的军报。
姜离走进去,直接跪下行礼:“王爷。”
萧重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划过:“说。”
“李公公送来了舞衣,皇上命民女在国宴上领舞《刺秦》。”
笔尖顿住了。
萧重终于抬起眼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她,里面没有任何意外,只有一片沉冷的了然。“所以?”
“民女需要一柄剑。”姜离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,“既然是《刺秦》,总要有道具。宫中所赐,未必合手。民女想从王府的兵器库里,亲自挑一柄。”
萧重看了她半晌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审视和一丝玩味。
“你想进本王的兵器库?”
“是。”
“那里面的东西,碰了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他放下笔,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“跟本王来。”
他没有走王府常见的路径,而是带着姜离穿过几道隐蔽的回廊,来到后院一处假山前。他在某块不起眼的石头上按了几下,假山侧面,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里面是向下的石阶,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沿着石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比之前发现火药的库房还要大上数倍。墙壁上插着火把,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悬挂在两侧、密密麻麻的兵器。
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……琳琅满目,寒光凛冽。
但仔细看,这些兵器大多陈旧,有些甚至残缺,刃口卷曲,血迹早已变成深褐色的锈斑。每一件兵器下方,都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着名字和年代。
姜离认出了几个——都是史书上记载的,败于萧重之手,或被萧重灭国的将领的随身兵器。
这里不是兵器库。
是萧重的战利品陈列馆,也是他的功勋碑,更是他用无数敌人的尸骨和鲜血,浇筑出的威慑。
“挑吧。”萧重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,“看中哪柄,都可以。”
姜离走向悬挂长剑的区域。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或华丽或古朴的剑鞘,最终落在一柄看起来最普通、剑鞘甚至有些磨损的长剑上。
她伸手,指尖即将触碰到剑柄的瞬间——
一股冰冷的气息,毫无征兆地贴近了她的后颈。
萧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极近的位置,他的鼻息,带着地库的阴寒,轻轻拂过她颈侧裸露的皮肤。他的胸膛,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。
他在听。
听她的心跳,听她的呼吸,捕捉任何一丝因紧张或杀意而产生的紊乱。
姜离的指尖,在离剑柄一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她没有动。
但她的读心术,在这一刻被动触发。
不是清晰的话语,而是一连串快速闪过的、冰冷的画面和判断:
画面一:她拔剑,反手直刺他心口。他侧身,捏碎她的腕骨,剑锋擦着他肋骨划过,他另一只手拧断她的脖子。
画面二:她假意取剑,突然矮身扫腿,同时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上撩。他膝撞压碎她的腿骨,短刃被他两指夹住,反手送入她咽喉。
画面三:她取剑后转身,伴装行礼,剑尖突然上挑,直取他下颌。他后仰避开,一脚踹在她腹部,她撞上后方兵器架,被落下的数柄长枪贯穿。
三种路径,三种死法。快、准、狠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,全是实战中千锤百炼出的杀人技。
他在脑子里,已经模拟了一遍她可能采取的刺杀方式。
姜离的呼吸,依旧平稳。
她没有去碰那柄长剑,反而手一偏,抓住了旁边一柄更沉重、看起来未开刃的宽刃重剑。剑很沉,她双手才勉强握住剑柄。
然后,她猛地转身!
不是刺向萧重,而是将沉重的剑身,狠狠砸向旁边的石壁!
“呲啦——!!!”
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炸响,在封闭的地库里回荡,激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。火星从剑刃与石壁的摩擦处迸溅出来。
就在这噪音和火星中,姜离动了。
她的步伐完全不是传统舞蹈的轻盈曼妙,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、顿挫有力的节奏。重剑在她手中不像剑,更像一根沉重的棍棒,劈、扫、砸、撞……动作大开大合,甚至有些笨拙,但连贯起来,却有一种野蛮而直接的力量感。
那是一段残缺的、融合了现代军用格斗术和某种街头实战技巧的“舞步”。毫无美感,只有效率。
她跳了七八个动作,然后猛地停住,重剑“哐当”一声杵在地上,微微喘息。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地库里,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萧重依旧站在原地,看着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良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:“李德全。”
地库入口的阴影里,悄无声息地滑出一个人影,正是去而复返的李公公。他脸色有些发白,显然刚才一直在偷听。
萧重看都没看他,右手随意一甩。
一道乌光闪过!
“啊!”李公公惨叫一声,头顶的发髻连同帽子一起被削飞,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,狼狈不堪。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,钉在他身后的石壁上,刀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“滚。”萧重只说了一个字。
李公公屁滚尿流地爬走了。
萧重这才重新看向姜离,一步步走近,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。他低下头,目光像冰冷的刀子,刮过她的脸。
“跳得不错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虽然难看。”
姜离握着剑柄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但是姜离,”他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,轻轻触碰到她的喉骨,然后缓缓收紧,那力道控制得极好,介于窒息与压迫之间,“给本王听清楚。”
“国宴之上,你若跳错一个步法,走错一个方位,或者……”他拇指摩挲着她颈动脉跳动的地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血腥味的警告,“或者,你的剑尖,哪怕有一丝一毫,指向不该指的方向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不必等系统,也不必等皇帝。本王会亲手,撕开你的喉咙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