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安静得不像话。
贺敏站在最前头，穿着镇国元帅的朝服，银白色的底子，绣着金线云纹，腰间的天子剑换成了更短一些的佩剑，方便上朝时走动。她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折子，全是关于北境善后的事情。她一本一本地批，批完一本递给身后的青竹，青竹再递给太监，太监捧下去执行。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，连翻折子的声音都很轻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眼睛一会儿看贺敏，一会儿看底下的朝臣。太后今天没来，说是身子不舒服，但贺敏知道不是，太后是在放权。她坐在帘子后头的时间越来越短，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，从一天到两天，最近这三天干脆没来。
“退朝。”太监喊了一声，声音在大殿里头回荡。
朝臣们鱼贯而出，经过贺敏身边的时候，有人点头哈腰，有人拱手行礼，有人小跑着过来问安，贺敏一律嗯一声，不冷不热的。出了殿门，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，说的是太后最近不怎么上朝的事，说了一半看见贺敏从后头走出来，立刻闭嘴了，假装在看天。
贺敏没理他们，下了丹陛，上了马车。
“青竹，去城北大营。”
马车调头，往北门去了。青竹在车厢里头给贺敏倒了一杯茶，茶是温的，正好入口。贺敏接过去喝了一口，靠在车壁上闭眼。这几天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，白天在朝堂上批折子，下午去军营，晚上回府还要看北境送来的情报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，用粉都盖不住。
城北大营扩了一倍。
原本的营地向北延伸了二里地，新搭的帐篷一排一排的，整整齐齐，帐篷之间的通道铺了碎石，下雨天不会泥泞。校场上，新招募的士兵正在操练，光着膀子在寒风中跑圈，跑得满头大汗，热气从头顶冒出来，跟蒸笼似的。
李将军站在校场边上，手里拿着一个册子，一边看一边喊号子。看见贺敏来了，他把册子递给旁边的副将，小跑过来。
“大帅，禁军扩编的事差不多了。老兵的编制全满了，新兵招了一万二，还在招。”
贺敏接过他手里的册子翻了翻，上头记着每个营的编制人数、武器装备、训练进度。她看得很仔细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皱了皱眉。
“骑兵营怎么才八百人？”
“马不够。北境虽然缴获了八百匹马，但能用的只有五百，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，有的还带着伤，上不了战场。”李将军挠了挠头，“末将已经让人去西北买马了，但那边要价太高，一匹好马要五十两银子。”
“买。不管多少钱，先把骑兵营配齐。”贺敏把册子还给他，“沈墨卿逃到塞外，那边全是骑兵，我们要是没有骑兵，下次打仗还得吃亏。”
李将军点了点头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贺敏在校场上走了一圈，看了新兵的操练、老兵的战术配合、弓箭手的射击训练。她走到靶场的时候停了，看着一排弓箭手在射箭，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，有人的箭偏了，射到旁边的土墙上，噗的一声，尘土飞扬。
她走到一个年轻的弓箭手身边，那人正在搭箭，手有点抖，箭搭了两次都没搭上弦。贺敏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走了。
“新兵多练练就好了。”李将军跟在后头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贺敏走出靶场，朝降兵的营地走去。
降兵的营地在最北边，离主营隔着一道栅栏，栅栏上开了两个门，有人把守。里面住着一万二千俘虏，全是沈墨卿的旧部，被分散编成了十二个营，每个营一千人，混编在禁军的各个部队里头。
贺敏进去的时候，降兵们正在吃午饭。锅里的粥稠得能立住筷子，每人都分到了一碗，还有半个馒头。有人蹲在地上吃，有人坐在木头上吃，有人在低声说话，看见贺敏进来，说话声停了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。
贺敏走到一个降兵面前，那人四十来岁，脸上有道疤，端着粥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看见贺敏走到自己面前，赶紧站起来，粥洒了一点在手上，烫得他龇了下牙，没敢叫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贺敏问。
“回大帅，小的叫张德胜。”
“以前跟着沈墨卿多久了？”
张德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：“三……三年。”
“为什么跟着他？”
张德胜低下头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声音很小：“因为那时候有饭吃。”
贺敏看着他，没再问了，转身走了。她走到营地中间的空地上，面对着一万二千降兵，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你们以前跟着谁，我不追究。但从今天起，你们是大周的兵，吃大周的粮，拿大周的饷。谁要是心里还想着沈墨卿，想着给他通风报信，想着等他打回来，本帅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军法无情。”
没人说话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咽了口唾沫，有人把粥碗攥得更紧了。
贺敏从降兵营地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她上了马车，青竹递了杯热茶过来，她没接，靠在车壁上闭眼。马车走在回城的路上，车轮碾过碎石路，颠得厉害，她的脑袋在车壁上一下一下地磕，磕得有点疼，她也没睁眼。
回到元帅府的时候，赵管家迎上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大帅，北境送来的。”
贺敏拆开信，是赵管家写的。信上说沈墨卿已经到了外族的王帐，外族可汗接见了他，给了他一队骑兵，让他驻扎在王帐东边的一个营地里头。信的最后写了一句：沈墨卿在外族中活动频繁，似在游说可汗联合南下。
贺敏把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叠好收进袖子里头。她走进书房，坐在椅子里头，对着地图发呆了很久。
青竹端了晚饭进来，一碗米饭、一碟青菜、一碗鸡汤。她把饭菜摆在桌上，看见贺敏对着地图发呆，没敢打扰，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站着。
“青竹。”贺敏忽然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沈墨卿这个人，是不是打不死？”
青竹愣了一下，想了想说：“姑娘，您不是说过吗，好人不长命，祸害遗千年。”
贺敏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端起饭碗，扒了两口饭，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，嚼了几下咽了。鸡汤没喝，放在桌上凉了，油花凝了一层薄薄的膜，白花花的。
第二天早朝，贺敏把沈墨卿在外族活动的消息说了。朝堂上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有人站出来，说应该加强西北边防，有人说应该派使者去外族交涉，有人说应该悬赏捉拿沈墨卿。贺敏听完所有人的话，做了决定。
“加强西北边防，从禁军再调五千人，驻防青峡关。派使者去外族，告诉他们，大周不愿打仗，但也不怕打仗。沈墨卿是大周的要犯，谁收留他，就是与大周为敌。悬赏：活捉沈墨卿者，赏银十万两；取其首级者，赏银五万两。”
朝臣们纷纷点头，没人反对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，听完贺敏的话，开口了，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，但比几个月前稳了不少：“贺爱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，朕准了。”
贺敏转过身，看着新皇，拱了拱手：“臣谢陛下。”
退了朝，贺敏没有急着走，站在太和殿的门口，看着外头的天。雪已经停了，天放晴了，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半个脸，光芒照在雪地上，白得刺眼。
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转身下了丹陛。青竹举着伞跟在后头，雪已经停了，伞用不上了，但青竹还是举着，她说不举着不习惯。
“姑娘，您说沈墨卿会不会真的联合外族打回来？”
“会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“那您怕不怕？”
贺敏上了马车，坐在车厢里头，看着青竹。青竹的眼睛里头全是担心，跟之前每次一样。贺敏看了她几息的功夫，说：“怕有什么用？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青竹不说话了，把车帘放下来。
马车动了，走在长安街上，车轮碾过积雪，咯吱咯吱的。贺敏靠在车壁上，把手伸进袖子里头，摸了摸那张从北境送来的信，信纸被她的体温焐热了，摸上去温温的。她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了两下，纸面粗糙，磨得指尖有点疼。她把手抽出来，低头看了看指尖，指尖上沾了一点纸屑，白色的，她吹了一下没吹掉，拿指甲刮掉了。
窗外头，街边的小贩在吆喝，卖糖葫芦的、卖烤红薯的、卖馄饨的，声音此起彼伏，热热闹闹的，跟打仗前的京城一模一样。贺敏听了听那些声音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也不知道是啥意思。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，两块碰在一起，叮的一声，很轻，在车厢里头听得格外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