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后的折子是礼部的吴侍郎递上来的。折子写得很长,从“国不可一日无君”写到“后宫不可一日无主”,引经据典,洋洋洒洒两千多字,最后落在“陛下年幼,请立皇后以正宫闱”上。太监念折子念得口干舌燥,念完了舔了舔嘴唇,退到一边。
朝堂上安静了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歪着头看了一眼太后坐的方向。今天太后又来了,帘子垂着,看不清表情,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这是她的习惯,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。
“是该立后了。”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,不大,但很清晰。
朝堂上像炸开了锅。有人站出来推荐王家女,说王家的女儿知书达理、贤良淑德,是皇后的不二人选。有人推荐李家女,说李家的女儿品貌端庄、才情出众,比王家女强。还有人推荐张家女、赵家女、周家女,争来争去,吵得不可开交。
贺敏站在最前头,一言不发。她的手搭在天子剑的剑柄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,节奏很慢,跟朝堂上的吵闹声完全不在一个拍子上。
“贺元帅。”太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吵声瞬间停了。
贺敏转过身,面朝帘子的方向拱了拱手:“臣在。”
“你以为呢?”
“臣是外臣,后宫之事不敢妄议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太后的语气不容拒绝,帘子后头的身影动了一下,像是在调整坐姿,也可能是在看贺敏的反应。
贺敏沉默了几息的功夫。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有人紧张,有人期待,有人不安。王家的人怕她推荐李家,李家的人怕她推荐王家,小门小户的人怕她推荐世家,世家的人怕她推荐寒门。
“皇后人选,德为先,才次之,家世最末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大殿的穹顶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,“臣建议选贤德之女,不拘世家。只要人品端正、胸怀宽广、能担得起母仪天下的责任,不管出身高低,都可以。”
朝堂上又吵起来了。
这回比刚才吵得更凶。有人大声叫好,说贺元帅说得对,皇后就该选贤德的,不能只看家世。有人冷笑,说不看家世看什么?皇后是一国之母,出身寒门的女子有什么资格当?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,贺元帅自己就是寒门出身,当然帮寒门说话。
贺敏没有反驳,没有解释,就站在那儿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的手还搭在剑柄上,手指还在敲,哒、哒、哒,一下一下的,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数数。
吵了大约一刻钟,太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太后的语气不重,但朝堂上瞬间安静了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皇后人选不是小事,不能草率。择日再议,退朝。”
太监喊了退朝,朝臣们鱼贯而出。贺敏没有急着走,站在太和殿的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雪化了,地上湿漉漉的,丹陛上的石板反着光,亮得晃眼。
太后从帘子后头走出来,穿了件暗紫色的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。她走到贺敏身边,站住了,也看着外头的天。
“贺大人,你刚才说的那番话,得罪了不少人。”太后用的不是“贺元帅”,是“贺大人”,这个称呼的转变让贺敏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臣说的是实话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“皇后是一国之母,选错了人,后患无穷。”
太后嗯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着贺敏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走了。她的背影在长廊里头渐行渐远,暗紫色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线里头几乎融进了墙壁的颜色里。
贺敏从宫里出来,上了马车。青竹在车厢里头坐着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上头记着今天朝堂上的事。她记得很认真,谁说了什么话,谁支持谁,谁反对谁,全都记下来了,字写得不大,但一笔一划很清楚。
贺敏接过本子看了一遍,还给青竹。
“姑娘,太后真的会立后吗?”青竹小声问。
“会。皇上虽然才八岁,但后宫不能没有主事的人。太后年纪大了,精力不够,需要一个年轻的主子来管后宫的事。”
“那您觉得谁会当皇后?”
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想了一会儿。朝堂上推荐的那几个人选在她脑子里头过了一遍,王家女太骄,李家女太弱,张家女年纪太小,赵家女倒是稳重,但赵家之前跟世家联盟走得近,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用。
“不知道。”贺敏睁开眼,说了这三个字。
青竹没再问了。
回到元帅府的时候,贺敏刚下马车,赵管家从门里头迎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是从女子学堂送来的,柳如是写的,说学堂的第二批学生已经招满了,三十个人,其中有几个资质不错的,希望贺敏有空去看看。
贺敏把信看完,塞进袖子里头,走进书房。她坐在椅子里头,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拿砚台压住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院子很安静,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。那只橘猫蹲在树杈上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它看见贺敏,喵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在打招呼。
贺敏看了它一眼,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坐下。她拿起笔,给柳如是回信,写了几个字:知道了,过几日去看。写完了把信折好,叫赵管家送出去。
赵管家拿着信走了,书房里头又安静了。贺敏靠在椅背里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又开始敲了。她今天敲的频率跟平时不一样,更慢一些,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。
立后的事迟早要定下来,但选谁,怎么选,选完之后会不会又起风波,这些都是问题。太后说要容后再议,但拖不了多久,朝臣们不会让这件事拖太久的。
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钟声,又沉又长,在傍晚的空气里头回荡。贺敏听了听那钟声,分辨了一下,是宫门要下钥的钟,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敲。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,腰上的旧伤又酸了,她伸手揉了揉,揉了好一会儿,酸劲儿过去了,但还有点隐隐的疼。
烛火跳了一下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忽大忽小。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反正就是发呆。影子在墙上不动了,她也坐着不动,就那么对着墙壁看了好一阵子,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,影子又晃了晃,她的目光才收回来。
低下头,她看见桌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,结成一块黑壳,裂了几道缝。她拿起水壶倒了点水进去,拿起墨锭磨了几下,墨又活了,黑漆漆的,在砚台里头闪着光。她把墨锭放下,看着那一汪墨汁,墨汁表面映出她半张脸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