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召贺敏进宫密谈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宫门早就下了钥,但太后的手令一出,门就开了。贺敏穿着一身便服,没有带剑,跟着太监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,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太后的寝殿。寝殿里头的炭火烧得很旺,暖烘烘的,熏香味浓得呛人。贺敏进去的时候咳了一声,嗓子眼发痒,忍住了。
太后坐在榻上,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寝衣,头发披散着,没戴冠,没插簪,看着比白天年轻了不少。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,倒好了,一杯推给贺敏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贺大人,坐。”
贺敏坐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陈年的普洱,味道醇厚,入口有点涩,回味是甜的。她放下杯子,等着太后开口。
“本宫想立本宫的侄女周氏为后,你看如何?”太后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贺敏的手停在茶杯上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周氏,太后的侄女,周家的女儿,今年十六岁。她见过一次,是在太后的寿宴上,远远地看了一眼,没说过话。那姑娘长得端正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不争不抢,跟那些叽叽喳喳的世家贵女不一样。
“周氏人品如何?”贺敏问。
太后放下茶杯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贺敏问了一个她预料之中的问题。“温婉贤淑,知书达理,不是惹事的人。本宫自己的侄女,本宫了解。她不会干政,不会揽权,不会给皇上添麻烦。她就是那种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。”
贺敏沉默了一会儿。太后也不催,端着茶杯慢慢地喝,偶尔拨一下杯盖,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。
“那臣支持。”贺敏说了这四个字,声音平静,像是在朝堂上附议一件普通的政事。
太后看了贺敏一眼,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放下茶杯,伸手在贺敏的手背上拍了拍,拍了两下,收了回去。
“好。那明天朝会上,本宫就宣布。”
第二天朝会,太后没有垂帘。她坐在帘子外头,跟新皇并排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,头戴金凤冠,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的她。朝臣们看见这个阵仗,心里头都有数了——今天是有大事要宣布。
“本宫选定周氏为皇后。”太后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头回荡,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周氏是本宫的侄女,温婉贤淑,知书达理,堪当国母。择吉日成婚,入主中宫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整整三息的功夫。有人张了张嘴,有人缩了缩脖子,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。王家的人脸色难看,李家的人也是,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。太后的侄女,贺敏会反对吗?
贺敏站出来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有人紧张,有人期待,有人不安。贺敏拱了拱手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臣附议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,把最后的犹豫敲碎了。朝臣们纷纷跟着附议,有人喊“臣附议”,有人喊“太后英明”,还有人喊“皇后千岁”,乱七八糟的,但意思都一样——同意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歪头看了看太后,又歪头看了看贺敏,最后看了看底下的朝臣,说了一句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大人决定今天晚上吃什么饭,他无所谓。
退朝后,贺敏没有急着走,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外头的天。今天的天很蓝,万里无云,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不像冬天,倒像是春天提前来了。
“贺大人。”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。
贺敏转过身,太后从殿里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不少,嘴角带着一点笑,是真的笑,不是客套的那种。
“本宫谢谢你。”太后说。
“臣只是做该做的事。”
太后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暗红色的朝服在日光下头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周氏入宫那天,京城又下了一场小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轿顶的红绸上,化成一滴滴水珠,顺着绸面往下淌。轿子从周府出发,经过长安街,从午门进宫。沿途有百姓围观,但没人喊叫,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,像是在看一场很安静的戏。
贺敏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顶轿子从远处过来。轿子在她面前停了一下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周氏十六岁,容貌端庄,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温婉的气质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有点紧张。她看见贺敏,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贺敏也点了点头。
轿子继续往前走了,进了宫门,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。贺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皇后的册封礼在三天后举行,很隆重,但不铺张。太后说要节俭,能省的都省了,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。周氏穿着皇后的朝服,头戴凤冠,站在新皇身边,两个人并排站着,一个八岁,一个十六岁,看着有点奇怪,但也不算太违和。
贺敏站在朝臣的最前头,看着这对年轻的帝后,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册封礼结束后,贺敏被太监引到了坤宁宫。这是皇后的寝宫,贺敏第一次来,院子比太后的略小一些,但收拾得很精致,廊下的柱子刷了金漆,窗棂上雕着凤凰的图案。
周皇后坐在正殿的主位上,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常服,头上的凤冠已经摘了,换了一支金簪。她看见贺敏进来,站了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像是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。
“贺元帅。”周皇后朝贺敏行了一个礼,动作很标准,但有点僵硬,像是练过很多遍但还是不太自然。
贺敏单膝跪了下去:“臣贺敏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周皇后慌了,赶紧上前扶她,手碰到贺敏的胳膊,又缩回去了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“贺元帅快起来,你是大周的功臣,本宫……本宫不敢受你的礼。”
贺敏站起来,看着周皇后。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脸色微红,眼神有点慌,手不知道放在哪里,一会儿交叠在身前,一会儿垂在两侧,最后攥住了腰间的玉佩穗子。
“皇后不必多礼,臣定当辅佐皇后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周皇后看着贺敏,看了好几息的功夫,慌乱的眼神慢慢稳了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板,点了点头。
“本宫知道了。贺元帅放心,本宫不会给太后丢脸,也不会给皇上添麻烦。”
贺敏看着周皇后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头有紧张,有不安,有努力装出来的镇定,但没有算计,没有野心,没有那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。太后说得对,这个姑娘不是惹事的人。
“臣告退。”贺敏行了礼,退出了坤宁宫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外头的雪已经停了,地上的雪被扫到了两边,堆成两条白色的长垄。贺敏踩在青石板路上,靴子发出轻微的声响,每一步都很稳。她走到宫门口,上了马车,青竹递了杯热茶过来,她接过去喝了,茶是姜茶,放了红糖,甜中带辣,喝完身上暖了。
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的人不多,天冷了,摆摊的少了,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缩在墙角,手里捧着红薯,一边吃一边哈气。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又开始敲了,一下一下的,节奏比平时慢。
青竹在对面坐着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,在记今天的事。她记东西很慢,一笔一划的,有时候写错了用指甲刮一下,刮不干净就再写一遍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觉得周皇后怎么样?”
青竹想了想,说:“看着挺好的,不像是坏人。”
贺敏嘴角动了一下,没再问了。
马车拐进元帅府的巷子,车夫“吁”了一声,马停了。贺敏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,“镇国元帅府”五个金字在夕阳下头闪着光。她迈过门槛进了院子,经过偏院的时候,听见里头贺芷兰在唱歌,调子跑得厉害,翠儿在旁边笑,笑得喘不上气。
贺敏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去了书房。她坐在书案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:太后立侄女周氏为后。周氏年十六,温婉贤德,不似惹事之人。新皇年幼,后宫总算有了主事的人。立后之事已定,朝堂安稳。
写完了她搁下笔,看着那几行字,吹干墨迹,合上册子。册子的封面磨得更白了,边角卷起来了,红绳也快磨断了,只剩几根丝连着。她把册子放回抽屉,关上,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。
她从袖子里头掏出那块玉佩,两块叠在一起,手指摩挲着边缘的纹路,摸着摸着摸到了一个缺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,摸上去喇手。她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,缺口不大,米粒大小,在边缘的位置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她用手指在缺口上刮了两下,喇得指腹疼,缩回来了。她把玉佩塞回袖子里头,站起来吹灭了灯,摸黑走出了书房。院子里头的灯笼还没灭,黄澄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,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,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