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，坤宁宫的门槛被磨出了一道浅沟。周皇后每天卯时起床，先到正殿听宫务汇报，再去偏殿看账本，午时去太后的寿康宫请安，未时召见各宫管事，酉时批阅后宫奏报。作息规律得像钟摆一样，分毫不差。管事们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敬畏，从敬畏变成了顺从。没人敢在她面前耍花样，因为前车之鉴还在洗衣局里漂着。
贺敏这三个月每五天进宫一次，每次待一个时辰。她不教具体事务了，周皇后已经不需要教了。她现在做的事是“对答案”——周皇后把她的处理方案说出来，贺敏告诉她哪里对、哪里不对、为什么不对。有时候周皇后的方案比贺敏预想的还要好，贺敏就会说一句“皇后英明”，不多夸，也不吝啬。
周皇后从榻上站起来，走到贺敏面前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。贺敏站起来侧身避开了。周皇后直起身，眼眶有点红，但没哭。
“贺元帅，本宫能有今日，全赖您教导。”周皇后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。
“皇后聪慧，臣不敢居功。”贺敏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，没有得意，没有谦虚，就是陈述事实。她确实觉得周皇后聪慧，但聪慧的人多了去了，能听进去劝的才是稀罕物。周皇后不但听进去了，还消化了，还能举一反三，这是天赋，教不来的。
周皇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。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，折得很整齐，封口处用糯米糊粘着，没有盖私印。周皇后说这是后宫嫔妃们联名写的，她昨晚看了，觉得应该给贺敏看看。贺敏接过来展开，信上字迹娟秀，排列整齐，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按了一个红手印，红手印有大有小，有深有浅。信的内容不长，大致意思是——皇后贤德，六宫安定，嫔妃们感念皇后恩德，恳请太后嘉奖。
贺敏把信折好还给了周皇后。“皇后把信呈给太后，太后会很欣慰的。”
当天下午，周皇后去了寿康宫。太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，躺椅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龙井茶。她看见周皇后进来，微微坐直了身子，接过信看了一遍，脸上的表情从舒展变成了舒展得更开。她看完信把信放在矮桌上，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咽了。
太后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把打开了的折扇。“本宫没看错人。”
周皇后低着头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太后把信折好放进了袖子里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周皇后坐下。周皇后坐过去了，太后拉住她的手，手很凉。太后的手比她的手还凉，凉得像两块在冰水里泡过的石头。
“皇后，你要记住。”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，“后宫稳了，朝廷才能稳。朝廷稳了，皇帝的龙椅才能坐得稳。”周皇后点了点头。
周皇后从寿康宫出来之后，去了乾清宫。新皇正在书房里练字，毛笔拿不稳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“永”字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好。他看见周皇后进来，放下笔，喊了一声“皇后姐姐”。
周皇后走过去，站在他身后，握住他拿笔的手，带着他写了一个“永”字。一笔一划，从点开始，横折钩，横撇，撇，捺。字写完了，皇帝看着纸上那个端正的“永”字，高兴得拍手，墨汁溅到了周皇后的袖口上。周皇后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墨渍没有擦，笑着摸了摸皇帝的头。
贺敏从宫里回到元帅府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换了官服，穿了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，坐在书房里喝粥。粥是小米粥，熬得很稠，放了红枣和红糖，甜丝丝的。她一口一口地喝，喝得很慢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手里端着托盘，托盘上放着一碟咸菜和一碟花生米。她今天从进宫到出宫一直跟着，忍了一天，现在终于忍不住了。“姑娘，后宫现在稳了？”
贺敏把粥碗放下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“稳了。”
青竹又问了一句:“那姑娘以后就不用天天进宫了吧？”
贺敏没有回答，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了。她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蓝皮册子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提笔写了几行字。青竹站在旁边看着，不认识字，但她知道姑娘在写什么重要的事。
贺敏写的是——后宫已稳，周皇后可独当一面。太后信任有加，皇帝亲近皇后。后宫嫔妃联名上书称赞皇后贤德，六宫归心。写完之后她搁下笔，看着这几行字，目光在“六宫归心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后宫稳了，朝廷也稳了，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但她知道有一个隐患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大周的咽喉里，吞不下去，拔不出来。
青竹端着空碗出去了，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。贺敏坐在椅子里头没有动。她把蓝皮册子翻到后面，翻到端王的那一页，上面记着端王的封地、兵力、勾结的朝臣名单。她把这页看了两遍，然后合上册子放回了抽屉里。
沈墨卿被关在天牢里，但他的势力还在。他的旧部散落在各地，他的钱财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，他的人脉还在暗处运转。端王在青州蠢蠢欲动，各地藩王都在观望。新皇年幼，太后年迈，她一个人撑得住一时，撑不了一世。最大的隐患还是皇位继承。
贺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。院子里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，月光照在枝丫上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开始发酸。她伸手关上了窗户，回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铺开，提笔蘸墨，写了一个名字——端王。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