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翻到宗室族谱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那本族谱放在太和殿偏殿的架子上,落了一层灰,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。她今天进宫是为了查前朝的一桩旧案,顺手翻了翻旁边的宗室记录,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她的目光定住了——先帝还有一位亲弟弟,端王,今年二十岁,封地在青州,手握三万兵马。
贺敏把族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新皇是旁支入继大统,这是她知道的事。但先帝有亲弟弟这件事,她从来没听人提起过。一个二十岁的亲王,手握三万兵马,是先帝的嫡亲弟弟,在法理上比新皇更有资格继承皇位——这个人居然从来没在朝堂上出现过。
她把族谱合上,放回架子上,走出偏殿。
青竹在外头等着,看见贺敏出来,脸色不太对,想问又没敢问。
“去太后的寝殿。”贺敏说。
太后正在午睡,被叫醒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但看见是贺敏,没发火,让人上了茶。她靠在榻上,头发有点乱,没梳好,几缕白发从鬓角露出来,在烛光下头格外明显。
“贺大人,什么事这么急?”
贺敏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:“端王此人如何?”
太后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正在端茶碗,茶碗盖子在手指间停了一瞬,发出一声细碎的瓷器碰撞声。她放下茶碗,看着贺敏,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警觉。
“你为何问他?”
贺敏注意到了太后的反应,但没有退缩。“臣今天翻宗室族谱,偶然看到的。先帝的亲弟弟,二十岁,封在青州,手握三万兵马。臣在朝堂上从未见过此人,也从未听人提起过。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她端起茶碗又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把帕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端王,本名朱宸,是先帝最小的弟弟。”太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,“先帝在时就曾觊觎皇位,先帝防着他,把他打发到青州,不让他进京。先帝驾崩后,本宫本想让他进京哭灵,又怕他闹事,就没叫。”
“他现在在青州做什么?”
“练兵。”太后说了两个字,语气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“名义上是保境安民,实际上谁都知道他在干什么。本宫一直防着他,不让他的人进京,不让他跟朝臣来往。但这几年,本宫年纪大了,精力不够,他那边的情况,本宫也不太清楚了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节奏比平时快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从太后的寝殿出来,贺敏没有回府,直接去了城南找柳如是。柳如是正在女子学堂里批作业,看见贺敏来了,放下笔,让女学生们先下课。
“查一个人。”贺敏坐下来,没有喝茶,没有寒暄,直接说,“端王朱宸,封地在青州,二十岁,手握三万兵马。我要知道他的一切——他在青州干什么,他跟哪些朝臣有来往,他跟塞外有没有联系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柳如是听完,脸色变了。她在这个圈子里头混了这么多年,当然知道端王是谁,也知道端王意味着什么。她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三天后,柳如是送来了一份厚厚的密报。
贺敏在书房里头看了一整夜。密报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糟。端王在青州养了三千死士,名义上是王府护卫,实际上个个都是亡命之徒。他跟朝中七八个大臣有秘密往来,其中有三个还是贺敏以为可靠的。更严重的是,柳如是在端王府的一个门客身上查到了塞外的信件——端王跟外族的一个部落首领有联系,那个部落正好在沈墨卿活动的区域附近。
贺敏看完最后一张纸,把密报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她一夜没睡,眼睛干涩发红,但她没有困意,脑子很清醒。
天亮后,贺敏又进了宫。
太后今天没去上朝,在寝殿里礼佛。贺敏进去的时候,她正跪在佛像前头,手里捻着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听见脚步声,她睁开眼,看见是贺敏,站了起来,膝盖跪得有点麻,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。
“查到了?”太后问。
贺敏把密报的内容简要说了。太后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,从颧骨到下巴,白得跟宣纸一样。她坐回榻上,手按着胸口,吸了两口气,才缓过来。
“端王可能在等机会。”贺敏站在太后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,“陛下年幼,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,他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。”
太后闭上了眼睛。佛珠在她手里转得很快,珠子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。她转了很长时间,才停下来,睁开眼看着贺敏。
“贺大人,本宫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太后请讲。”
“保护好皇上。”太后的声音有点发抖,但眼神很坚定,“本宫这辈子没求过谁,今天求你。本宫老了,护不了几年了。皇上还小,不能出事。”
贺敏单膝跪了下去,铠甲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太后放心,臣在,皇上不会有事。”
太后看着贺敏跪在地上的身影,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她伸手在贺敏的肩上拍了两下,收回去,捻着佛珠,又闭上了眼睛。
贺敏从太后的寝殿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照在宫道的石板上,白晃晃的,刺得她眼睛疼。她眯着眼走了一段路,青竹举着伞迎上来,伞面遮住了阳光,她的眼睛舒服了一些。
“姑娘,回府吗?”
“去城北大营。”
马车调头往北门去了。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脑子里头在盘算。端王有三万兵马,驻在青州,离京城八百里。禁军现在有五万人,但分散在各处,能立刻调动的只有两万。如果端王突然发难,这两万人守京城够不够?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,哒哒哒,敲了一路。
城北大营今天很安静,士兵们在操练,校场上尘土飞扬。李将军站在高台上看着,手里拿着一个册子,在登记每个人的成绩。看见贺敏来了,他从高台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大帅,出什么事了?”李将军看见贺敏的脸色,就知道有事。
贺敏把端王的事说了。李将军听完,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,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大帅,末将去青州,把端王的人头给您提回来。”
“不行。他是亲王,没有证据不能动。”贺敏摇了摇头,“你现在的任务是练兵,把禁军的战斗力提上去。端王那边,我自有安排。”
李将军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,点了点头。
贺敏在校场上走了一圈,看了新兵的弓箭训练和老兵的阵法演练。弓箭手的命中率比上次好了不少,一百个人里头有七十多个能射中靶心。阵法演练还差点意思,老兵们配合不够默契,三个方阵同时推进的时候,中间那个方阵总比两边的慢半拍。
“多练。”贺敏对李将军说,“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往哪走为止。”
从大营出来,已经是下午了。贺敏上了马车,青竹递了杯茶过来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茶凉了,有点涩,她皱了下眉,还是喝完了。
马车走在回城的路上,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官道两边的田地里头,麦苗已经冒出来了,绿油油的一片,在冬日的阳光下头泛着光。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烟雾在风里头散得很快,还没看清就没了。
贺敏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,这回敲得更快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青竹坐在对面,看着贺敏的手指,不敢说话,把本子翻开,假装在记录,其实一个字都没写。
马车回到元帅府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贺敏下了车,经过偏院,听见里头贺芷兰在跟翠儿说话。
“翠儿,姐姐这几天怎么都不来看我?”
“大小姐忙,二小姐您别急。”
“我知道她忙,我就是想她了。”
贺敏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进去,转身回了书房。她坐在椅子里头,把柳如是送来的密报又看了一遍,把端王勾结的那些朝臣的名字圈了出来,一共七个。她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,拿起笔,在旁边批了一行字:暗中监视,不可打草惊蛇。
批完了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里,揉了揉太阳穴。太阳穴胀痛,一跳一跳的,揉了好一会儿才缓解。她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墨渍,黑黑的,在银白色的朝服上特别显眼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,大概是在宫里头翻族谱的时候蹭的。她用手抠了两下,墨渍干了,抠不掉,指甲在布料上刮出一道印子,墨渍还在那儿。她看了看那道印子,又看了看墨渍,懒得弄了,把袖口翻过来,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