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老夫人的七十大寿,贺敏把请帖送到了青州。
端王接到请帖的时候,据说正在花园里赏梅。送信的人回来说,端王看了请帖笑了,说“贺元帅客气了,小王一定到”。笑得很好看,很和煦,跟冬天的太阳似的。贺敏听完汇报,嗯了一声,没说什么,让赵管家把客院收拾出来,被褥要用新的,炭火要备足,茶水点心不能断。
端王进京那天,是腊月初九。
天冷得厉害,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,几息不散。端王骑马进城,身后跟着二百亲兵,清一色的黑甲黑披风,马也是黑的,整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城门口涌进来。百姓们站在路边看,有人小声嘀咕“这是哪个王爷,排场这么大”,旁边的人说“端王,先帝的亲弟弟”,然后没人敢再说了。
贺敏没有去城门口接,这是规矩。她是镇国元帅,从一品,端王虽然是亲王,但没有官职在身,她去城门口接,反而显得不妥。她在府门口等着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朝服,腰佩天子剑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端王的队伍到了府门口,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索,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贺元帅威震天下,小王敬仰。”端王拱手,弯着腰,姿态放得很低。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,腰系白玉带,头上戴着亲王的金冠,看着不像个手握兵权的藩王,倒像个进京赶考的秀才。脸是方的,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,但很亮,笑的时候眯成一条缝,让人看不透里头藏着什么。
贺敏回了一礼,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。端王又客气了两句,才迈步进门。他走在贺敏身后半步的位置,不远不近,不越雷池一步。
宴席设在花厅,摆了十六桌。贺老夫人坐主位,精神不太好,坐了一会儿就回屋歇着了。端王被安排在客席首位,贺敏在主桌陪着,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。
“王爷在青州住了几年了?”贺敏端起酒杯,语气随意,像是在拉家常。
“五年了。”端王端起酒杯跟贺敏碰了一下,杯沿低了半寸,“先帝让小王去青州的时候,小王才二十,现在都二十五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”说完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,慢慢嚼着。
“青州是个好地方,出过不少名士。”贺敏也喝了口酒,放下杯子,“王爷在那边可还习惯?”
“习惯,习惯。”端王笑着点头,“青州虽比不上京城繁华,但民风淳朴,日子过得悠闲。小王每天就是看看书、练练字、骑骑马,偶尔去军营转转,替朝廷看着那几万兵。贺元帅放心,小王知道自己的本分,不会给朝廷添麻烦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。端王也夹菜,两个人像两个不熟的长辈和晚辈在酒桌上客套,谁也不提正事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了些。贺敏端起酒杯又站了起来,走到端王面前,这回没绕弯子,直接问了一句:“王爷对朝政可有看法?”
端王筷子顿了一下,一颗花生米从筷子间滑落,掉在桌上,弹了两下,滚到地上去了。他赶紧站起来,拱手弯腰,姿态比刚才更加恭敬。
“小王闲散宗室,不敢妄议朝政。朝中有贺元帅这样的栋梁,小王只管在青州吃吃喝喝,替朝廷守好封地就行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像是练过很多遍的台词。
贺敏看着他,他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。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几息的功夫,周围的人都在偷看,但没人敢出声。
“王爷谦虚了。”贺敏说了这一句,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端王抬起头,脸上还是那个和煦的笑容,拿起筷子又夹了一颗花生米,慢慢嚼着。他的手很稳,筷子没有抖,嚼花生的节奏也很均匀,一下一下的。
宴席散后,端王住进了客院。贺敏让人盯着,但不是派人守在门口,而是在客院对面的屋顶上安了个暗哨,隔着三十丈,用望远镜看。端王进了院子,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看了看假山,看了看水池,然后回屋了。灯亮到二更才灭。
“不像有问题。”青竹站在贺敏身后,小声说。
“没有问题的人,才是最大的问题。”贺敏放下望远镜,转身回了书房。
第二天一早,柳如是就来了。
她带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脸色比上次见面又差了一些,眼睛底下的青黑更重了,像是好几天没睡。贺敏给她倒了杯热茶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,翻开账册。
“端王在青州的田产每年出粮两万石,折银一万六千两。商铺十三间,每年进项两万两。铁矿一座,每年进项一万两。加起来,一年不到五万两。”柳如是的手指在账册上移动,一行一行地指给贺敏看,“但他每年的支出,至少在三十万两以上。”
贺敏没有接话,等着柳如是继续。
“多出来的二十多万两,流向了北境。”柳如是翻到另一页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,“不是一次两次,是连续三年,每年都有一笔银子从青州出来,经过三道转手,最后到了北境的几个商人手里。那几个商人,都在沈墨卿活动的区域做生意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哒哒。
“能查到具体是跟谁对接吗?”
柳如是摇了摇头,咬了咬嘴唇。“目前只能查到银子到了北境,但具体给了谁,还要时间。那几个商人的嘴很严,我的人还没撬开。”
贺敏没再问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账册翻了几页,柳如是赶紧用手按住,纸页在她手指间哗哗响。
“继续查。”贺敏说,“不管花多长时间,花多少银子,都要查清楚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合上账册站起来,行了礼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贺敏又叫住了她。
“端王进京这几天,盯紧他,不要让他跟任何人单独接触。”
“明白。”
柳如是走后,贺敏在窗前站着,冷风吹得她脸皮发麻,她没动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树枝在风里头嘎吱嘎吱响,像是在抱怨天太冷了。那只橘猫蹲在树根底下,缩成一团橘色的毛球,尾巴盖住鼻子,只露出一双眯着的眼睛。
傍晚的时候,赵管家的信到了。
信是从北境送来的,走了六天。信封上盖着火漆,完整无损,说明没人拆过。贺敏拆开信,抽出一张薄纸,上头只有几行字,字写得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
“沈墨卿与一个叫‘端王’的人有书信往来,约定来年开春后联手行动。沈墨卿从塞外发兵南下,端王从青州起兵北上,两路夹击,直取京城。沈墨卿信中称端王为‘皇弟’,端王信中称沈墨卿为‘军师’。已有至少三封信被截获,但内容不全,关键信息使用暗语,暂时无法完全破解。”
贺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细节,第三遍看在字里行间还有没有别的信息。三遍看完,她把信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
端王。
沈墨卿。
一个在青州,一个在塞外。一个在内,一个在外。一个有钱,有人脉,有合法的身份,可以从容布局;一个有兵,有经验,有打仗的本事,可以冲锋陷阵。两个人联手,里应外合,一个从北边打过来,一个从东边打过来,两路夹击,京城腹背受敌。
贺敏睁开眼,拿过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信息。她把信叠好,塞进袖子里头,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,走到墙边,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。
青州在东边,离京城八百里。塞外在北边,离京城一千二百里。两路夹击,京城在东面和北面都受威胁。禁军五万人,要同时守两个方向,兵力就很吃紧了。如果端王和沈墨卿同时发难,五万人根本不够用。
贺敏的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,从青州到京城,骑兵急行军三天就能到。从塞外到京城,骑兵急行军要五天。时间差只有两天,两天之内,要挡住从东边来的端王,还要挡住从北边来的沈墨卿,同时还要守住京城。
她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,回到书案前坐下。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苦得她皱了下眉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
青竹进来换茶,看见贺敏的脸色,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了一点在杯托上。
“姑娘,出什么事了?”
“端王和沈墨卿是一伙的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明天下雨要带伞,“一个在内,一个在外,想里应外合。”
青竹的脸白了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把新茶放在桌上,退到一边站着。手指攥着托盘,攥得指节发白。
贺敏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是给柳如是的指令:加大力度查端王与沈墨卿的通信,想办法拿到完整信件。同时派人盯着端王在京城的每一处落脚点,他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、去哪里,全都要记下来。
写完了她吹干墨迹,折好,递给青竹。“让人送出去。”
青竹接过信,转身出去了。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屋子里没有点灯,只有书案上的一盏油灯,火苗在风里头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忽明忽暗。
她靠进椅背里,手指搭在扶手上,没有敲。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,房梁上的漆又脱落了一块,露出里头的木头,纹路纵横交错,像一张老树皮。她的目光在那些纹路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,然后收回来,落在桌上的那盏油灯上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灯芯烧焦了一点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她拿起桌上的铜签子,拨了拨灯芯,火苗旺了一些,屋子里亮了一点。她把铜签子放下,看着那一小簇火苗,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动,像是两点小小的星。
窗外头,端王住的客院里灯还亮着。隔着几堵墙,看不见人影,只能看见窗户纸上透出的光,黄澄澄的,安安静静的。那个人坐在灯下,是在看书,还是在写信,还是在谋划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贺敏吹灭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雪花的凉意。客院的灯光在夜色里头朦朦胧胧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,在暗处看着她。
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院子里很黑,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照着青石板路,光影斑驳。她的靴子踩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一步步地,不急不慢。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院门虚掩着,里头没有灯,贺芷兰已经睡了。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里头很安静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,细细的,软软的,像只小猫。
贺敏站了片刻,没有推门,转身回了卧房。翠儿已经把床铺好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她脱了外袍,挂在衣架上,躺在床天,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头顶的帐子。
帐子是青色的,绣着兰花的图案。她盯着那些兰花看了好一阵子,翻了个身,侧躺着,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。被子有点薄,夜里凉了,她蜷了蜷腿,把脚缩进被子深处。
外头起风了,老槐树的树枝在风里头嘎吱嘎吱响,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,扛得吃力,嘎吱,嘎吱,一声接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头听得格外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