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议设在元帅府的书房,时间是半夜。
刘武从宫中过来,铠甲外头罩了件黑色斗篷,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,烛火晃了几下差点灭。李将军从城北大营赶来,靴子上全是泥,在门口跺了好一阵才进来。柳如是来得最早,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没喝,就那么捧着暖手。
贺敏最后一个从里间出来,穿着便服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住。她坐到书案后头,把一卷地图在桌上展开,上头圈圈画画,标满了记号。
“端王勾结沈墨卿,意图谋反。”贺敏开门见山,没有铺垫,没有寒暄,“证据还在收集中,但已经可以确定了。一个在内,一个在外,约定来年开春后同时发难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刘武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李将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柳如是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子。
“大帅,末将去青州,把端王擒来。”刘武站起来,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坐下。”贺敏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重,但刘武立刻坐下了,“端王是亲王,没有铁证不能动。你现在去青州抓他,用什么罪名?他可以说你诬陷亲王,到时候反咬一口,你担得起?”
刘武不说话了,手从刀柄上松开。
贺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,先点的是皇宫的位置。“刘武,从明天起,宫中守卫加倍。你在宫里安排多少人?”
“目前是八百。”
“增加到一千五。所有进出宫门的人,不论是谁,都要查验腰牌。端王的人如果想接近皇上,必须第一时间拿下。”
刘武点头,在心里默默盘算人员调配。贺敏的手指移到城外的位置,看着李将军。
“李将军,从禁军中抽调五千精兵,驻扎在城外西山的营地里,不要进城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装备带齐,随时准备开拔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李将军抱拳,又问了一句,“大帅,这五千人是防端王还是防沈墨卿?”
“都防。”贺敏说了两个字,没有多解释。
李将军没有再问。
贺敏转向柳如是,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柳如是,派人潜入端王府,安插眼线。端王在青州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他见了什么人,写了什么信,银子流向哪里,全都要记下来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:“已经在安排了。我手底下有两个人,一个会算账,一个会武艺,可以混进端王府做下人。”
“多久能安插进去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太慢。”贺敏摇了摇头,“十天。多花银子没关系,一定要快。”
柳如是咬了咬牙:“十天就十天。”
贺敏把地图卷起来,放在一边,靠进椅背里,目光扫过三个人。刘武坐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;李将军翘着二郎腿,但脚尖绷得很紧;柳如是低着头,像是在默记刚才交代的事。
“端王现在还在京城,住在客院里。”贺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,以为我不知道他跟沈墨卿的事。我就让他以为我毫无防备,等他回了青州,等他露出马脚,等他动手的时候,再给他致命一击。”
三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密议散了,刘武和李将军前后脚出了书房,柳如是走在最后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贺敏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头。
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地图又打开看了一遍。青州到京城的官道她走了三遍,哪里能设伏,哪里能堵截,哪里能打援,全在心里头过了一遍。端王的青州兵有三万人,真要打起来,五万禁军未必能稳赢,但加上城防营和西山的那五千精兵,兵力上就有优势了。
她把地图卷好,放进画筒里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腰上的旧伤酸得厉害,她伸手揉了好一阵,酸劲儿过去了,但还有点麻。
第二天一早,刘武就开始往宫里加人。原本守宫门的侍卫从五十人增加到一百人,巡逻的队伍从两班倒变成了三班倒,连送菜进宫的太监都要经过三道查验才能进去。太后察觉到了变化,派人来问,贺敏只说了一句“加强宫禁,以防万一”,太后就没再问了。
端王在客院里住了三天,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写字,偶尔在院子里走两圈,从不外出。第四天,他进宫给太后和新皇请了安,又去太庙祭拜了先帝,然后来贺府辞行。
“贺元帅,小王在京城叨扰了数日,多谢款待。青州那边还有政务要处理,小王今日就回去了。”端王站在花厅里,拱手弯腰,笑呵呵的。
贺敏回礼:“王爷慢走,一路顺风。”
端王又客气了几句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贺敏一眼,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,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在试探。只是短短一瞬,他又笑了,拱了拱手,出了门。
贺敏站在花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。她的手搭在剑柄上,手指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
端王走后,贺敏让柳如是加紧了监视。十天后,柳如是的眼线成功混进了端王府,一个做了账房先生的助手,一个做了马厩的养马人。每天都有消息从青州传回来,用信鸽,隔天就能到。
消息的内容很琐碎,端王今天见了谁,明天写了什么信,后天去了哪里,全都记着。贺敏每天看这些消息,看得很仔细,从琐碎的日常里头寻找蛛丝马迹。半个月后,终于有一条有价值的消息——端王给塞外写了一封信,让送信的人走了加急,信封上写着“沈先生亲启”。
沈先生。沈墨卿。
贺敏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,放在桌角,拿起笔在蓝皮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李将军的五千精兵已经驻扎在了西山,对外说是冬季野外拉练,没人怀疑。营地扎在山坳里头,从外面看不见,但离京城只有二十里,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。李将军亲自带队,每天操练阵法,士兵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拉到这荒山野岭来,但军令如山,没人问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贺敏从宫里出来,上了马车,青竹递了杯热姜茶过来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甜中带辣,暖了一路。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街两边已经开始挂灯笼了,红彤彤的,年味很浓。有小孩在街上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炸得满地红纸屑。
“姑娘,快过年了。”青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端王会来京城过年吗?”
“不会。他要在青州盯着他的兵。”贺敏放下茶杯,靠在车壁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“过年的时候,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候。很多人觉得过年了,可以放松了,但想动手的人,偏偏会挑这个时候。”
青竹的脸色变了一下,没说话。
马车回到元帅府,贺敏下了车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门楣上的匾额“镇国元帅府”五个金字在夕阳下闪着光,门框两边贴了新对联,是赵管家让人贴的,红纸黑字,写着“一门忠烈,万世流芳”。贺敏看了那副对联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迈过门槛进了院子。
偏院里,贺芷兰正在跟翠儿包饺子。贺芷兰包得歪歪扭扭的,馅儿漏出来了,翠儿手把手教她,教了三遍还是包不好。贺芷兰气得把面团拍在案板上,鼓着腮帮子说“不包了”。一抬头看见贺敏站在院门口,立刻笑了,举着沾满面粉的手跑过来。
“姐姐!你看我包饺子了,虽然包得不好看,但是翠儿说能吃。”
贺敏低头看着她手上的面粉,白花花的,沾满了袖子,连脸上都蹭了一团。
“先去洗手。”
贺芷兰哦了一声,跑到水盆边洗手,洗了两下就跑回来了,手上的面粉没洗干净,白一块黄一块的。贺敏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啥,转身走了。贺芷兰在后头喊:“姐姐你今天留下来吃饭吗?我包的饺子你尝尝!”
贺敏没回头,抬手挥了挥,意思是看情况。
书房里头,柳如是送来了一份新的密报。端王最近十天调集了三千石粮草,分别存放在青州城外的三个地方,同时加强了王府的守卫,原来的二百亲兵增加到了三百。信中还提到,端王最近几次在宴会上对朝中几个大臣流露出不满,说“朝廷不把宗室当回事”。
贺敏把密报看完,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天黑了,院子里的灯笼亮了,照在雪地上,雪光映着灯笼的光,整个院子亮堂堂的。老槐树上蹲着那只橘猫,尾巴卷着身子,眯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
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,哒哒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我的话记下来。给刘武:宫中守卫春节期间不得减员,反而要增加换班频率,防止有人趁过节偷懒。给李将军:西山五千精兵春节期间不许饮酒,保持战备。给柳如是:青州那边继续盯,每天一报,不许间断。”
青竹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着,手有点抖,字写得歪了些,但能看清。
贺敏从窗前转过身,回到书案前坐下。她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最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:端王调集粮草、增兵、拉拢朝臣,动作越来越大。他以为我不知道,以为我还在过年。我要让他继续以为。等他以为万事俱备的时候,就是他败亡的时候。
写完了她搁下笔,吹干墨迹,合上册子。册子的封面磨得更白了,红绳只剩最后一根,丝线已经散了,用几股细线勉强捆着。她用手指按了按那些散页,按不回去,懒得弄了,把册子塞进抽屉深处。
窗外头,远处传来一声爆竹,很响,在安静的夜里头炸开,回音在巷子里头荡了好几下。紧接着又是一声,更响,更脆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贺敏听了几声,站起来吹灭了灯,站在黑暗里,手搭在窗台上。窗台上的那盆兰花已经被翠儿搬进屋里了,怕冻着,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托盘。她的手指在托盘上摸了摸,摸到一道裂痕,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,喇手。她顺着那道裂痕摸了一个来回,收回手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