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信是正月十七截获的。
柳如是亲自送来的,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被她的汗浸得有点潮。她没有坐下,没有喝茶,站在贺敏面前,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大帅,端王和沈墨卿的密信。”
贺敏接过信封,抽出里头的信纸。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薄而韧,折叠得很整齐。她展开来,密密麻麻的小字跃入眼帘,笔迹清秀端正,是端王的字,她在寿宴上见过端王写的诗,认得这笔字。
信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纸上:
“军师沈兄如晤:约定下月初三,兄率军攻北境边关,牵制贺敏主力。弟在京城率死士杀贺敏、挟皇帝,内外夹攻,大事可定。兄在外,弟在内,里应外合,天下唾手可得。事成之后,兄为宰相,弟为皇帝,共享江山。”
贺敏把这封信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笔迹和用词。确认无误后,她把信纸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柳如是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柳如是又从袖子里头掏出两样东西,一样是端王跟沈墨卿银两往来的账目,记录了三年间二十多万两银子的流向,经手人、时间、金额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另一样是沈墨卿的回信,笔迹潦草,但内容更直白:“端王弟放心,下月初三,我必如期发兵。贺敏交给我,皇帝交给你。”
贺敏把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,并排放在一起。端王的密信、沈墨卿的回信、银两往来的账目。三样东西放在一起,就是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——端王勾结塞外逆贼沈墨卿,意图谋反。
“时间,下月初三。”贺敏的手指在密信上点了点,点了两下,收回来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正月十七。”柳如是说。
贺敏在心里算了一下,从今天到下月初三,还有半个月。端王选的时间很好,下月初三是二月二,龙抬头,按照惯例新皇要在太和殿举行祭祀大典,文武百官都要到场,禁军的注意力全在祭典上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
“端王现在在哪?”
“在青州。但他已经秘密派人进京,在京城租了三处宅子,藏了至少两百名死士。”柳如是又掏出一张纸,上头画着京城的地图,标注了三处宅子的位置,一处在城南,一处在城东,一处在城北,“端王本人会在二月初一潜入京城,亲自指挥。”
贺敏看着那张地图上的三个红圈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笑了,不是开心的笑,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了死胡同的那种笑,嘴角往上勾了一下,眼睛没笑,冷冰冰的。
“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。他在信里说‘牵制贺敏主力’,他知道我会在沈墨卿南下时带兵北上,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京城会空虚。”贺敏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,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上,然后划了一条线到京城,“他不知道的是,我不会北上。沈墨卿那边,我早就安排了周虎在边关守着。他那一万多人,打不过周虎。”
柳如是看着贺敏的背影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大帅,我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贺敏没有立刻回答,在地图前站了片刻,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坐下。她把桌上那三样证据收拢到一起,叠好,放进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头,盖上盖子。
“不等下月初三了。我要在他动手之前,先拿下他。”
柳如是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通知刘武和李将军,三日后动手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,“端王,该收网了。”
柳如是站起来,抱拳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贺敏又叫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那三处宅子里头的死士,先不要惊动。等端王进了京,连他一起端。”
“明白。”
柳如是走了,书房里又安静了。贺敏把紫檀木匣子锁好,钥匙收进袖子里头,然后拿起毛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第一行写给刘武:三日后子时,率五百精兵封锁端王在京城的每一处落脚点,不许放走一个人。第二行写给李将军:西山五千精兵三日后寅时进城,接管九门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第三行写给周虎:边关加强戒备,沈墨卿若来,只管打,不必请示。
三封信写完,贺敏吹干墨迹,折好,让青竹送出去。
青竹接过信,手有点抖,但她咬了咬牙,稳住了。她跟着贺敏这么多年,见过大风大浪,知道姑娘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她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出去了。
贺敏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。脑子里头在快速运转,端王的每一步棋她都要想到,每一处细节都不能遗漏。端王在青州有三万人,真打起来,那三万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但端王一倒,那三万人就是无头之蛇,散兵游勇,不足为惧。
关键在于——端王必须活捉,不能让他跑了,也不能让他死了。活着的端王,是一个可以审、可以判、可以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威严的逆贼。死了的端王,是一面旗帜,会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说“端王是被朝廷逼死的”。
贺敏睁开眼,拿起笔,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端王朱宸,勾结塞外逆贼沈墨卿,意图谋反。证据确凿,三日后收网。写完了她把这行字也收进了紫檀木匣子里头。
窗外头,天色渐渐暗了。夕阳的余晖照在窗纸上,把整间书房染成了橘红色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她用镇纸压住,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。
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从树根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那只橘猫不在树上,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大概是去厨房偷鱼了。翠儿昨天说厨房少了一条鲤鱼,怀疑是猫叼的,但没有证据,没法定罪。
贺敏的嘴角动了一下,这回是真笑了,很浅,上过战场的脸做不出什么表情。
她转身回到书案前,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。紫檀木匣子放进抽屉深处,蓝皮册子也放进去,关上抽屉,锁好。钥匙串在手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,她把钥匙塞进袖子里头的暗袋,按了按,确认放好了。
然后她走出书房,经过回廊,经过偏院,走到府门口。门房看见她出来,赶紧跑过来问要不要备车,她说不用,就在门口站着。天已经黑了,巷子里头的灯笼亮着,黄澄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,光影斑驳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慢两快,二更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端王上次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,骑在马上,笑呵呵的,拱手弯腰,说“贺元帅威震天下,小王敬仰”。那副嘴脸现在想起来,只觉得恶心,但当时还真是滴水不漏。
贺敏转身回府,把门关上。
第二天,柳如是又送来了一份情报。端王已经从青州出发了,带着五十名亲兵,化妆成商队,沿着官道往京城赶。预计二月初一到达。贺敏把情报看完,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——二月初一,端王入京。
当天晚上,贺敏把刘武和李将军叫到书房,最后确认了一遍行动方案。刘武负责城内的抓捕,李将军负责城外的封锁,时间定在二月初一的子时,端王一进京城,立刻动手。
“记住,要活的。”贺敏看着他们两个人,目光很沉,“端王不能死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刘武和李将军同时抱拳。
贺敏点了点头,让两个人走了。
他们走后,贺敏没有睡,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发呆。灯芯烧久了,结了灯花,火苗跳得不太稳。她拿起铜签子拨了拨灯芯,火苗旺了一些,亮了一些,在墙上投下一团橘黄色的光晕。
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没有敲,就那么搭着。蓝皮册子被她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了,端王的那一页上写着“三日后收网”几个字,墨迹已经干了,笔画微微凸起,摸着有点硌手。她的指腹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摸了两遍,收回手,合上册子。
窗外头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很近,又很远,像是从巷子口传过来的。犬吠声断断续续的,叫了几声就停了,夜重新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一吸一呼,均匀而缓慢。贺敏吹灭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,才起身回了卧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