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在刑部衙门的地底下,常年不见阳光,阴冷潮湿,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。贺敏沿着石阶往下走,墙壁上的火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在墙上忽左忽右地晃动。狱卒在前头带路,钥匙串在腰间哗啦哗啦响,每走一步就响一声,在狭窄的甬道里头回荡。
端王被关在最里头的牢房,铁栅栏,石墙,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。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,头发散着,靠墙坐着,膝盖蜷起来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贺敏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贺元帅亲自来天牢,本王面子不小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语气还是那个调子,不咸不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贺敏在铁栅栏外头站住了。狱卒搬了把椅子过来,她没坐,站在那儿看着端王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跟上个月在贺府寿宴上看到的脸完全不一样了——瘦了,凹陷了,眼窝深得像两个洞,但眼睛里头的光还在,没有灭。
“你背后是谁?”贺敏没有绕弯子,声音不大,但在牢房里头听得很清楚。
端王看着她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长到狱卒以为他睡着了,长到火把烧得噼啪响了两声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不大,闷闷的,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的那种。
“你能查到这一步,已经不错了。”端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目光从下往上看着贺敏,“但幕后的人你惹不起。”
贺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拉了那把椅子过来,在铁栅栏外头坐下,跟端王面对面,隔着一道铁栅栏。她把天子剑解下来靠在椅子边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“惹不惹得起,是我的事。你说不说,是你的事。”
端王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久一些,笑完了摇了摇头。“你以为本王不说,你就能查到?贺敏,你查不到的。那个人做事比你干净,比你谨慎,比你更懂得什么叫不留痕迹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端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,看着那两根手指一上一下地敲着,敲了几下,停了。
“你以为你不说,我就查不到?”贺敏站起来,拎起天子剑,挂回腰间。
“你查不到的。”端王重复了一遍,这回语气里头多了点笃定,像是笃定贺敏永远也够不到那个人,“本王不是不说,是说了也没用。本王根本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贺敏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端王看着她的背影,声音从铁栅栏后头传出来,闷闷的:“本王跟他通信三年,从没见过他的面,不知道他的声音,不知道他的长相,连他的笔迹都辨认不出来。他每次写信都用不同的字迹,男女老少都有。银子是通过十二道转手送到本王手上的,查不到源头。他让本王做什么,本王就做什么,因为他给的筹码够高。你觉得,这样一个人,你能查到?”
贺敏转过身,看着端王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头有不甘,有愤怒,但没有撒谎。一个人可以不说话,但眼睛骗不了人。端王说的是真的——他真的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。
从天牢出来的时候,外头下着雨,跟端王被抓那晚一样。贺敏站在刑部衙门的屋檐下头,看着雨幕发呆。青竹举着伞跑过来,伞面上全是水珠,滴在她肩膀上,凉丝丝的。
“姑娘,端王招了吗?”
“他没招。”贺敏接过伞,自己撑着走下台阶,“因为他没什么可招的。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替谁卖命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
上了马车,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端王的话在她脑子里头一遍一遍地转——三年通信,不同字迹,十二道转手,不知道长相,不知道声音。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谨慎,是极端的谨慎,谨慎到跟自己的棋子都不直接接触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天生的阴谋家,要么是被人用血泪教训训练出来的。
马车走了半条街,忽然停了。贺敏掀开车帘,看见一个穿着蓑衣的人站在路边,带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那人朝马车走过来,走了两步,摘下斗笠,是柳如是。
“大帅,有线索。”柳如是的脸色很急,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,“端王跟京城一位贵人有联络,那人行事极为隐秘,连端王都不知道其真实身份。但我查到了银子的去向——不是十二道转手,是十八道。最后一道,进了宫。”
贺敏的目光沉了一下。“进宫?进了哪个宫?”
“查不到具体的。十八道转手之后,银子变成了金子,铸成了小金锭,每个只有二两,成色极好。这种小金锭,整个京城只有宫里头有。”柳如是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贺敏听得见,“朝中比端王地位高的人不多。端王是亲王,比他地位高的,只有太后和皇上。”
青竹在车厢里头听见了,脸刷地白了。
贺敏沉默了很久。雨打在车顶上,噼里啪啦的,密集得像鼓点。她看着柳如是,柳如是也看着她,两个人在雨中对视了几息的功夫。
“不会是皇上。”贺敏先开口了,“皇上才八岁,没有这个能力。”
“那只剩下——”
“也不会是太后。”贺敏打断她,“太后如果要杀端王,不需要这么复杂。她是太后,一句话就能废了端王。她没必要花三年时间布这个局。”
柳如是愣住了。“那是谁?”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让柳如是上了马车,让车夫赶回元帅府。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,车厢里头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和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。青竹缩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本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回到书房,贺敏把门关上,让青竹在外头守着。她跟柳如是面对面坐着,桌上摊着柳如是带来的所有线索——银子的流向、信件的往来时间、小金锭的成色报告。
柳如是先开口:“大帅,您说不是太后,那还有谁?朝中比亲王地位高的,只有太后和皇上。皇上不可能,太后您说不是,那就没人了。”
“有。”贺敏的声音很低,低到柳如是往前探了探身子才听清,“太后背后的人。”
柳如是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层的格子里抽出一本旧册子。册子的封面发黄了,边角卷曲,纸张脆得快要碎了。她翻到某一页,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头。
那是第28章贵妃说的话,她记了下来——原话记不全了,但大意还在:“贵妃说,太后背后有主使。那个人不是皇上的生母,是前朝留下来的旧人,一直在暗中操控太后。”
柳如是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凑过去看那行字,看了两遍,抬起头。
“大帅,您是说,太后有幕后主使,而这个主使,才是端王背后的人?”
贺敏把旧册子合上,放回书架。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。端王只是一个棋子,太后也是一颗棋子,真正下棋的人藏在最深处,藏了不知道多少年,连太后这样的人物都被他握在手心里头。
她坐回椅子上,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凉了更苦,苦得她皱了下眉,但没有放下杯子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柳如是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一下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和老宫女。特别是那些在先帝在位时就伺候太后的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站起来要走,又停住了。“大帅,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,他在宫里头藏了几十年,那他的势力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敏打断她,“所以才要查。”
柳如是走了,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外头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哗哗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水。她的目光落在桌上,那里摆着柳如是带来的那张小金锭的成色报告,宫里头的金子,成色跟外头的不一样,含银量低,含金量高,铸出来的颜色偏红。
她拿起那张报告,看了最后一眼,放下。窗外,雨声密得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冷风夹着雨丝从缝隙里钻进来,打在脸上,凉得她缩了一下。
她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指,指尖上沾了雨水,亮晶晶的。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,蹭干了,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两块玉佩叠在一起,温热的,摸着很踏实。她的手指在玉佩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了几遍,然后收回来,转身回到桌前坐下,把桌上的所有线索收拢到一起,锁进了抽屉。
抽屉关上的时候,那本蓝皮册子的红绳终于断了,几根丝线全散了,册子的封面和封底分成了两半。她没有打开看,把两半合在一起,塞进抽屉最里头,压在一摞折子底下。算了,等有空再重新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