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那把剑靠在桌腿上,天子剑的剑鞘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紫檀木匣子锁好了,钥匙在她袖子里头的暗袋里,隔着三层布料,还是能感觉到那把钥匙硌在皮肤上的触感。她没睡,也没动,就坐在椅子里头,面前摊着那张空白宣纸,笔搁在砚台上,墨早就干了,结成一块黑壳。
第二天一早,她又进了宫。
太后的寝殿里熏着安神香,味道淡淡的,闻着让人犯困。太后靠在榻上,脸色比昨天更差,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,嘴唇有点发紫。她看见贺敏进来,勉强坐直了一些,摆了摆手让宫女们都退了出去。
“想了一夜?”太后的声音沙哑。
贺敏点了点头,在太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她把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,打开,拿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,展开来,放在两个人中间。圣旨上的字在晨光里头格外清晰,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。
“这道遗旨公开了会怎样?”贺敏问。
太后看着那道圣旨,目光复杂。她伸出手,手指在圣旨的边缘上摸了一下,摸到那个玉轴,指尖停在那里,没有动。
“公开了,沈墨卿就是合法的皇位继承人,现在的皇帝就是篡位者。”太后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天下会分成两派,一派支持沈墨卿,一派支持现在的皇帝。然后就是内战,血流成河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节奏比平时慢,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账。
“先帝为什么改主意?”她问。
太后闭上眼睛,靠在榻上,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。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长到贺敏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先帝临终前,本宫在他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。最后一天,他忽然清醒了,拉住本宫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”太后睁开眼,看着贺敏,眼眶红了,但没哭,“他说,沈墨卿心术不正,不适合当皇帝。宁可让旁支继位,也不能让大周毁在他手里。”
贺敏没有说话,等着太后继续。
“先帝说,他年轻时候忙于朝政,没来得及教这个孩子。等他想教的时候,孩子的性子已经定了,改不了了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,不是信错了人,是没尽到父亲的责任。”太后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咬着牙继续说下去,“他说完这句话,就让本宫拟了第二道旨意,传位给现在的皇帝。然后他让本宫发毒誓,这道旨意不能公开,除非沈墨卿起兵造反。”
贺敏的手指停了下来,搭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先帝给了你两道旨意?一道传位给沈墨卿,一道传位给现在的皇帝?”
太后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圣旨上,在明黄色的绸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“先帝说,第一道旨意是他作为父亲想给的,第二道旨意是他作为皇帝该给的。他把选择留给了本宫,让本宫在适当的时候,决定公开哪一道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安神香烧到了尽头,最后一缕青烟从香炉里飘出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散了。
贺敏从袖子里头掏出帕子,递过去。太后接过去,擦了擦眼泪,又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帕子湿了一大片。她攥着帕子,攥了很久,才放下来。
“所以先帝给了你两道旨意,一道传位给沈墨卿,一道传位给现在的皇帝。最后一道有效。”贺敏把圣旨卷起来,重新包好,放进匣子里头,“还有谁知道这件事?”
“先帝身边的心腹太监,叫福安,伺候先帝三十年了。先帝驾崩后第三天,福安在御花园的井里淹死了。”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眼睛还是红的,“仵作说是失足落水,本宫知道不是。有人不想让他活着。”
贺敏锁好匣子,把钥匙塞回袖子里头的暗袋。“所以现在知道这件事的,只有太后和臣?”
太后点了点头。
“太后打算怎么办?”
太后看着贺敏,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把自己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同一个人身上。她伸手握住贺敏的手,手很凉,骨节突出,指甲修得很整齐。
“本宫老了,活不了几年了。这道遗旨怎么处理,本宫交给你决定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你想公开就公开,想封存就封存。本宫信你。”
贺敏低下头,看着太后握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,青筋暴起,跟第一次在宫中见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。那时候太后的手还很白嫩,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,现在什么都不涂了,干干净净的。
“这道遗旨,永远不能公开。”贺敏抬起头,看着太后,语气很坚定,“公开了,天下大乱。沈墨卿的旗号会更响,支持他的人会更多,仗会更难打。而且新皇才八岁,他没有做错任何事,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太后握着贺敏的手紧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。
“本宫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太后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笑了一下,很浅,但确实是笑,“本宫守了这个秘密快三年了,今天跟你说出来,心里头轻松多了。”
贺敏把紫檀木匣子收进袖子里头,站起来了。匣子太大了,袖子装不下,她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太后看着她,没有挽留,重新靠回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去吧。本宫歇一会儿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贺敏抱着匣子走出太后的寝殿,沿着宫道往外走。青竹在殿门口等着,看见贺敏出来,赶紧跟上来,伸手要接匣子,贺敏摇了摇头,自己抱着。匣子不大,但抱久了胳膊发酸,她换了只手,继续走。
宫道很长,从太后的寝殿走到宫门口,要穿过三重门,走一刻钟。贺敏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很多。青竹跟在后头,不敢催,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经过御花园的时候,贺敏停了一下。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,红艳艳的,在一片枯枝败叶中格外显眼。她看着那几株梅树,忽然想起太后说的那个太监,福安,伺候先帝三十年,先帝驾崩后三天就死在了御花园的井里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。贺敏把匣子放在身边的座位上,手搭在匣子上,手指在匣盖的纹路上来回摩挲。青竹坐在对面,小心翼翼地看着贺敏的脸色,不敢说话。
马车走了半条街,贺敏忽然开口了。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守着一个秘密,守了三年,是什么感觉?”
青竹想了想,说:“应该是很累吧。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,喘不过气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回到元帅府,贺敏把匣子锁进了书房的柜子里。柜子是铁皮的,赵管家专门找人打的,有三把锁。她把三把锁都锁上了,钥匙串成一条,挂在腰间,跟玉佩挂在一起。
然后她坐在椅子里头,看着那个柜子发呆。
先帝的两道旨意,一道传位给沈墨卿,一道传位给现在的皇帝。一道是父亲给的,一道是皇帝给的。父亲想让自己的亲儿子继承皇位,皇帝想让天下不被一个不配的人毁掉。先帝到死都在挣扎,到死都在后悔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晴了,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半个脸,光芒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伸手遮了一下眼睛,阳光从她的指缝间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。
那只橘猫蹲在窗台上,正在舔爪子,看见贺敏开窗,停下来看了她一眼,又继续舔了。它舔得很认真,每一根脚趾都舔到了,舌尖在趾缝间来回穿梭。
贺敏看了一会儿猫,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。她拿起毛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先帝遗旨。写完了她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她想了想,又拿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:先帝临终改旨,沈墨卿本为太子,因心术不正被废。遗旨不可公开,公开则天下乱。
写完了她吹干墨迹,折好,塞进袖子里头。这张纸她没有锁进柜子,而是放在了蓝皮册子旁边。蓝皮册子的红绳断了,她就用一根细麻绳重新捆了,捆了三道,打了个死结,拉得很紧,绳子勒进封面里头,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。她把册子和那张纸一起塞进抽屉最深处,上面压了一摞折子,看不见了。
窗外头,那个更夫又来了,敲着梆子,喊着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。声音从巷口传进来,一高一低的,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有点突兀。贺敏听了几声,觉得那声音像在提醒什么人,但她不知道在提醒谁。
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钥匙串,跟玉佩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她伸手按住钥匙串,不让它响了,按了一会儿松开了手。钥匙串又开始响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,但还是在响。她用大拇指压住最上面那把钥匙,压得死死的,终于不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