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赵管家从塞外送回来的,走的不是信鸽,是快马。信鸽在冬天不好使,冻死了好几只,赵管家干脆派了人,骑马跑了七天七夜,到京城的时候人都快散架了,从马上摔下来,腿肿得像萝卜。贺敏在书房见的那人,浑身沙土,嘴唇干裂出血,说话的时候嗓子像含了砂纸。
“大帅,沈墨卿在塞外自立为帝了。”
贺敏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正在批折子,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聚在笔尖,差一点就要滴下来。她没有放下笔,也没有继续写,就那样悬着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半个月前。他在塞外一个叫白城子的地方搭了台子,穿龙袍,戴冕旒,自称先帝嫡子,国号仍然用周,年号叫‘正统’。”送信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纸被汗浸得发皱,展开来,是一份讨伐檄文的抄本,“他还发了檄文,说大帅篡权,说新皇非正统,号召天下人起兵勤王。”
贺敏接过檄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沈墨卿的文采还是那么好,辞藻华丽,气势磅礴,读起来慷慨激昂,让人热血沸腾。檄文里头把她说成了窃国大盗,把新皇说成了伪帝,把自己说成了被奸臣迫害的忠良之后、先帝嫡子、真正的天子。每一句话都像刀子,每一段都像毒箭,恨不得把她的名声钉在耻辱柱上。
她看完之后,冷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假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,嘴角往上勾了一下,笑出声来,很短,像咳嗽。“他称帝了。他以为在塞外称帝,就有人认他?”
青竹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碗,手在抖。碗盖磕在碗沿上,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,叮叮当当的。贺敏看了她一眼,她赶紧把茶碗放在桌上,手缩回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汗。
送信的人继续说:“沈墨卿称帝之后,派人往各州府送檄文,想拉拢地方官员。但目前响应的人不多,只有一个县令和一个守备公开支持他,其他人要么不理,要么把檄文烧了,还有人把送信的人绑了送官。”
“哪个县令?哪个守备?”贺敏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青州下属的昌乐县令,姓周。还有一个是登州的守备,姓王,手下有两千兵。”
贺敏把这两个名字记下了。她没有发火,没有拍桌子,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。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。
“还有吗?”
送信的人摇了摇头。“暂时就这些。赵管家说,沈墨卿在白城子搭了个草台班子,底下的人叫他皇上,他自己也当真了。但他手里只有一万五千人,粮草也不够,撑不了多久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让青竹带那人下去休息吃饭。那人走了之后,贺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,盯着桌上那份讨伐檄文。檄文写得很长,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,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沈墨卿称帝了。
这是一个转折点。以前他自称“勤王元帅”,打的旗号是清君侧,名义上还是大周的臣子,还是为朝廷做事。现在他自称皇帝了,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。从今天起,他不是逆贼,是伪帝。不是臣子造反,是另立朝廷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墙边挂地图的地方,手指点在塞外的白城子。那个地方她在地图上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,在边境线以北三百里,是一个很小的城池,方圆不过几里地,城墙是土夯的,年头久了,裂了好几道缝。沈墨卿就在那个破地方,穿着龙袍,戴着冕旒,坐在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椅子上,自称皇帝。
她看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,转身出了书房,让人去请李将军。
李将军来得很快,骑马来的,到门口的时候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铠甲哗啦响,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,脑门上全是汗。贺敏把檄文递给他,他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,又看了一遍,脸色变得更难看。
“沈墨卿称帝了,年号正统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但李将军从这平静里头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,气压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正统?他也配?”李将军把檄文拍在桌上,啪的一声,“他一个逃到塞外的丧家之犬,也敢称帝?谁给他的脸?”
“他自己给的。”贺敏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苦得她皱了下眉,“他在塞外称帝,我们就打到他称不了帝。”
李将军的眼睛亮了,抱拳,铠甲哗啦响:“元帅,打吗?”
贺敏没有立刻回答,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“打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李将军愣了一下,手放下来了。
“沈墨卿称帝,响应的人不多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天下人不认他。他现在就是一个跳梁小丑,在塞外那个破地方蹦跶,蹦跶得再高也没人看。”贺敏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点了点,“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备战,不是仓促出兵。粮草要备足,兵力要调集,情报要摸清。等我们准备好了,一击毙命,不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。”
李将军看着地图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,他知道贺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贺敏回到书案前坐下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第一行写给周虎:边关加强戒备,严密监视沈墨卿动向,不许他靠近边境一步。第二行写给李将军:从今天起加紧练兵,骑兵营三个月之内必须形成战斗力。第三行写给柳如是:派人潜入沈墨卿的伪朝廷,摸清他的人员部署和粮草库存。
三封信写完,她吹干墨迹,折好,让青竹送出去。
李将军走了之后,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那道遗旨从柜子里头拿出来,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圣旨上的字她已经烂熟于心了,但每次看到“沈墨卿乃朕之亲子”那几个字,心里头还是会紧一下。她把圣旨卷起来,重新包好,锁回柜子里。
三把锁都锁上了,钥匙串挂在腰间,跟玉佩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她伸手按住钥匙串,按了一会儿才松开。
沈墨卿在白城子称帝的消息,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。朝堂上炸了锅,有人义愤填膺,说要立刻出兵讨伐伪帝,有人忧心忡忡,说沈墨卿称帝会不会动摇国本。贺敏站在最前头,等所有人都说完了,才开口。
“一个跳梁小丑,在塞外搭了个草台班子,你们就怕成这样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的穹顶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,“他称他的帝,我们守我们的江山。他能在塞外蹦跶几天?等我们准备好了,连他的台子一起掀了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,没人再说话了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看着贺敏,眼睛里头全是崇拜。他从太监手里接过一份折子,自己念了出来,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:“贺爱卿,朕相信你。你说打,朕就让你打。你说等,朕就让你等。”
贺敏转过身,看着新皇,单膝跪下。“臣谢陛下。”
从宫里出来,贺敏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青竹在对面坐着,手里捧着那个本子,今天记了很多东西,写了好几页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沈墨卿现在在干什么?”
青竹想了想,说:“大概在白城子那个破地方,穿着龙袍,对着镜子喊万岁吧。”
贺敏睁开眼看着青竹。青竹被看得有点慌,以为说错话了,赶紧低下头翻本子。贺敏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窗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“糖葫芦——又酸又甜的糖葫芦——”声音很亮,拖着长腔,穿过车帘钻进来。贺敏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,跟着那个节奏,点了一下就不点了。
她忽然想起来,今天早上在偏院看见贺芷兰在浇花。那个小绿芽长高了不少,两片叶子展开了,绿油油的,在阳光底下泛着光。贺芷兰蹲在花盆前头,小心翼翼地浇水,水浇多了,流了一地,翠儿在旁边喊“二小姐您浇太多了,花要淹死了”,贺芷兰赶紧停手,用手去捧土里的水,捧了好几捧才捧干净,手上全是泥。贺敏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她当时在想什么呢?好像什么都没想,就是看着那些泥巴发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