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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重的手指还扣在她颈侧，力道却凝滞了。
姜离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腹下血管的搏动——那是杀意即将喷薄的前兆。她甚至能“听见”他脑海里那声冰冷的指令：捏碎她的喉咙，就在此刻。
“你右肩旧伤，”她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只剩气音，“每逢子时三刻，会像现在这样跳痛——不是持续疼，是每隔七息跳一次，每次持续三息，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扎。”
萧重瞳孔骤缩。
“现在就是第七息。”姜离说。
他右肩深处，那股蛰伏的刺痛准时炸开。
萧重猛地松开手，后退半步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到。他死死盯着姜离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得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——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他身体里最隐秘的痛处，而是在报菜名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。
“王爷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我。”姜离转头看向校场西侧的回廊阴影，“拓跋质子，看戏看够了吗？”
阴影里传来一声低笑。
拓跋隼慢悠悠走出来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他脸上还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，可眼神已经冷了：“姜姑娘好眼力。不过你说什么‘震魂曲’、‘谋刺’，本质子可听不懂。本质子只是路过，听见校场有动静，过来瞧瞧罢了。”
“路过？”姜离笑了，“质子殿下腰间那枚香囊，装的不是普通香料吧？麝香三钱，冰片二钱，再加一味‘鬼哭藤’——这配方闻久了，会让人气血逆行，尤其对肩背旧伤有奇效。您刚才拍掌的节奏，正好能让香囊里的药粉随掌风散出来。”
拓跋隼笑容僵住。
“至于证据——”姜离脚尖一勾，将地上那枚被萧重捏碎的解毒丹残渣踢到拓跋隼脚边，“您刚才急着捡这个，是因为这丹药里掺了‘血线草’吧？血线草单独服用是解毒圣药，可若配合鬼哭藤的香气，就会在体内生成慢性剧毒。您是想让王爷在国宴上毒发，再假惺惺献上这‘解毒丹’，既卖人情，又能控制他，对不对？”
“胡言乱语！”拓跋隼厉喝，弯腰就要去抓那残渣。
姜离一脚踩住。
“林尚书。”她忽然抬高声音，“您也看够了吧？”
校场入口处，一个穿着深紫官袍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走出来。正是户部尚书林穆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账册的户部小吏。
“姜氏女！”林穆劈头就骂，“你在此妖言惑众，挑拨两国邦交，可知边境一旦生乱，军费开支又要增加多少？国库如今连赈灾款都拨不出来，你还要惹是生非——”
“赈灾款拨不出来，”姜离打断他，弯腰从拓跋隼袖袋里抽出一卷羊皮纸，“是因为大梁的白银，都流到这儿来了。”
她当众展开羊皮纸。
那是拓跋隼上月呈给大梁朝廷的“北狄朝贡清单”。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所谓“北狄神药”“草原圣物”，标价高得离谱。
“林尚书请看，”姜离指着其中一行，“‘雪域灵芝，百年一遇，服之延年益寿，单价三千两白银’——可据我所知，这所谓的雪域灵芝，不过是长在阴坡的普通‘灰菇’，晒干了染层白霜，药效还不如街边药铺三钱银子的党参。”
林穆脸色一变。
“还有这个，‘草原狼王心头血，饮之壮骨强筋，单价五千两’。”姜离冷笑，“狼王心头血？北狄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狼，宰一头放血，能灌出几百瓶。这东西喝下去除了拉肚子，屁用没有。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拓跋隼终于绷不住了，伸手就要抢清单。
姜离顺势松手。
羊皮纸在空中展开，她抓住纸边，“刺啦”一声——当众撕成两半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‘朝贡’？”她把碎片扔到林穆脚边，“用廉价的草药、兽血，包装成神物，骗走大梁国库的白银。林尚书，您管着户部钱粮，却让这种骗局持续三年——您这尚书，是靠着喝北狄人的洗脚水上位的吗？”
“放肆！”林穆气得胡子发抖，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碎片上的价目。他当然知道这些“贡品”有问题，可从前没人敢捅破——边境需要安定，北狄需要安抚，哪怕明知是骗，也得咬着牙买。
可现在，这个姜氏女当众撕破了脸。
“拓跋隼。”萧重忽然开口。
他声音不高，却让整个校场瞬间死寂。
“你北狄，是觉得我大梁无人了？”萧重一步步走向拓跋隼，右肩的刺痛还在跳，可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冷，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，既想谋刺本王，又想掏空国库——你们狄王，是活腻了？”
拓跋隼额角渗出冷汗，却强笑道：“王爷何必听这女人挑拨？本质子对王爷一向敬重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他身形突然暴起！
不是冲向萧重，而是扑向姜离——他要抓个人质！
姜离早就“听见”了他心里那声“抓她”。在拓跋隼动身的同一瞬，她非但不退，反而向前踉跄一步，像是被吓到腿软，整个人歪歪斜斜朝萧重怀里摔去。
萧重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拓跋隼的手已经抓到姜离肩头，可下一瞬，萧重空着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手腕——
“咔嚓。”
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拓跋隼惨叫一声，跪倒在地。
“影七。”萧重搂着姜离的腰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把北狄质子请进死牢。传本王令：即刻封锁北狄使馆，扣押所有使团人员。另，修国书一封送往北狄王庭——让他们拿三百万两白银，来赎他们这位‘敬重’本王的质子。”
“三百万两？！”林穆脱口而出，眼睛却亮了。
“怎么，林尚书觉得少？”萧重瞥他一眼。
“不不不……王爷英明！”林穆连忙躬身，脑子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算账：三百万两，够拨三次赈灾款，还能补上军费窟窿……
姜离靠在萧重怀里，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。可她的读心术却“听”到了别的东西——
萧重心里正在盘算的，根本不是怎么用这三百万两赈灾。
他在想：“北狄赔款一到，正好充入‘暗卫营’的军费。至于灾民……饿死三成，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。”
姜离后背一凉。
她抬起头，正对上萧重垂下来的视线。
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像是在欣赏她此刻的表情。
“姜姑娘今日立了大功。”他松开搂着她腰的手，语气温和得诡异，“想要什么赏赐？”
姜离站稳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。
“王爷，”她说，“那三百万两，您真打算全吞了？”
萧重笑容不变：“不然呢？”
“北狄人不会乖乖给钱。”姜离盯着他，“他们会拖，会讨价还价，甚至会暗中联络朝中其他势力，想办法把拓跋隼捞出去——到时候，您不仅拿不到钱，还会被扣上‘破坏邦交’的罪名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，得让他们不得不给。”姜离转身看向林穆，“林尚书，户部现在缺的赈灾款，具体是多少？”
林穆一愣：“陇西三郡旱灾，至少需要八十万两……”
“好。”姜离打断他，“明日早朝，您就上折子，说北狄质子谋刺摄政王，罪证确凿，按大梁律当斩。但王爷仁慈，愿给北狄一个赎罪的机会——只要他们十日内送来八十万两‘赔罪银’，专款用于陇西赈灾，便可暂缓拓跋隼的死期。”
林穆眼睛瞪圆：“这、这能行？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”姜离笑了，“北狄人若不给，就是不顾质子死活；若给了，这钱明面上是‘赔罪银’，实则是‘赎金’——传出去，北狄王庭的脸往哪儿搁？可他们又不敢真让拓跋隼死，因为他是狄王最宠爱的幼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萧重：“而王爷您，既拿到了赈灾款解了燃眉之急，又不用自己掏腰包，还能让北狄人吃个哑巴亏——一举三得。”
萧重沉默地看着她。
过了好几息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你连北狄王庭的内情都知道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姜离坦然道，“但拓跋隼刚才扑过来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‘父王一定会救我’——能让一个质子在这种时候还抱有这种念头，只能是深受宠爱。”
校场上风声呼啸。
林穆已经抱着账册开始喃喃计算八十万两能买多少粮。拓跋隼被影七拖走时还在嘶吼着什么，可没人听清。
萧重忽然抬手，拂开姜离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。
动作很轻，甚至称得上温柔。
可姜离“听”见了他心里那句话：
“这个女人，留不得太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