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万石粮食的调运令发出去之后,贺敏每天都在看账本。不是朝堂上的奏折,是粮草调运的流水账——某月某日,从某地调粮多少石,走哪条路,由谁押送,何时到达。账本很厚,青竹抄了三天才抄完,字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笔数字都对得上。贺敏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指在总数上点了一下。十万石,够二十万人吃三个月。三个月,够她把沈墨卿的“新京”踏平三次了。
“粮草的事,谁在管?”贺敏合上账本,看着坐在对面的柳如是。柳如是今天穿了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用木簪子别着,看着像个普通农妇。她连日奔波,脸晒黑了不少,但眼睛很亮。“户部的周侍郎在管,每天一报,粮草从各地调运,走水路的多,走陆路的少。水路快,陆路慢,但目前没有出过大纰漏。”贺敏嗯了一声,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,“水路小心水匪。让沿河的驻军派兵护送,每艘粮船至少配十个兵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了。
军械的事由李将军负责。贺敏到城北大营的时候,校场上堆满了新打造的攻城器械,投石机、撞车、云梯,一排一排的,在阳光下头泛着新木头的颜色。工匠们还在赶工,锯木头的声音、锤子敲打的声音、刨子推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李将军站在一个投石机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册子,正在清点数目。“大帅,投石机造了五十架,撞车二十辆,云梯一百副。箭矢三十万支,火药五千斤。”他念完数字,抬起头看着贺敏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,像是在说“够不够,不够还可以多造”。
贺敏走到一架投石机前头,伸手摸了摸投石机的底座。木头是新的,刨得光滑,摸上去不扎手。她用力推了一下,底座纹丝不动,稳稳当当地扎在土地里。“够吗?”她问。
“打白城子那种小地方,一半就够了。”李将军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牙齿跟他黑黝黝的脸庞对比鲜明。
贺敏没笑,收回手,转身看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。五千人,排成五个方阵,正在练习阵法。前排盾兵,后排矛兵,两侧弓弩手,中间是刀斧手。令旗一挥,五个方阵同时移动,整齐划一,盾牌撞击的声音、靴子踩地的声音、号令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对李将军说了一句:“阵法还不够快,变阵的时候有停顿。练,练到没有停顿为止。”李将军抱拳,转身跑向校场,一边跑一边喊,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。
刘武是下午回来的。他带着一队骑兵出去侦察了七天,跑了上千里路,人都快散架了。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打颤,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。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,铠甲上全是灰,灰跟汗混在一起,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。
“大帅,沈墨卿在塞外筑城了。”刘武的声音沙哑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展开来铺在地上。地图是草纸的,边缘磨破了,上头用炭笔画了一个城池的轮廓。“这个地方叫白城子,以前是个废弃的军寨,沈墨卿花了一个月把它加固了。城墙加高了,挖了护城河,还在城外设了鹿砦和拒马。他自称这个地方叫‘新京’。”刘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,“新京,就那个破地方,连咱们京城的一个坊都比不上。”
“他有多少人?”
“三万人。之前的残兵一万五,又招了一万五。外族可汗给了他五千骑兵,剩下的都是从塞外流民里头招的。”刘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标出了沈墨卿的兵力部署,“这三万人里头,能打的不超过两万。外族的骑兵倒是能打,但只有五千,不够看。”
贺敏看着地图上那个“新京”的轮廓,沉默了片刻。“三万人,不够看。”她说了这句话,语气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刘武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里头有一种光,像是在等她说“打”。
贺敏没有说“打”,她说了“准备”。她把地图卷起来,递给青竹,转身走向中军大帐。
中军大帐里,李将军、刘武、柳如是都在了。贺敏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更大的地图,是整个北境到塞外的地形图。她用炭笔在白城子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外头画了三条进攻路线。“三日后,大军出征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这一战,不是沈墨卿死,就是我亡。”
帐子里头安静了一瞬。李将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刘武的腰板挺直了,柳如是握紧了手里的本子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——准备好了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看着外头的营帐。夕阳正在落山,天边烧得通红,连营帐的白布都被染成了橘红色。士兵们在营地里头走动,有的在生火做饭,有的在喂马,有的在磨刀,还有人在修补被风吹破的帐篷。一切都很平常,平常得不像大战在即的样子。
青竹从后头走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是热的,冒着白气,白气在夕阳的光线里头变成了淡红色,袅袅地上升,散在风里头。“姑娘,吃点东西。”贺敏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是白粥,熬得稠,米粒都化了。她喝了两口,把碗还给青竹,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烧得很旺,红得发紫,紫得发黑,像是天空着了火。
明天还会是个好天气。后天也是。大后天大军出征的时候,应该也是晴天。
贺敏站在帐门口看了很久,久到碗里的粥凉了,久到晚霞褪去了,久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灰紫色的光。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紧了,又慢慢松开,反复了几次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然后她转身进了帐子。
帐子里头,油灯已经点上了,火苗在风里头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忽大忽小。她坐在行军椅上,把那道遗旨从怀里掏出来,展开来,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。明黄色的绸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上头的字一笔一划都很清晰。她看了片刻,把圣旨卷起来,重新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,隔着里衣能感觉到玉轴的凉意,凉丝丝的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冷。塞外的风很冷,吹了半个月,吹得她骨头缝里都在疼。她把手指攥成拳头,攥了一会儿,松开了,不抖了。她拿起炭笔,在地图上的“新京”两个字上打了个叉。叉很大,占满了整个城池的轮廓,墨迹浓得发亮,在油灯的照射下闪着光。她看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,觉得还不够大,又描了一遍。
帐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。靴子踩在沙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渐渐听不见了。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,很轻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。贺敏站起来吹灭了灯。帐子里头黑了,只有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光,很淡,照不出任何东西。她在黑暗里头坐着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搭在那儿,没有敲。
外头起风了,帐篷的布料被风吹得哗哗响,沙土被卷起来打在帐篷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在下雨,但不是雨,是沙。塞外的沙,隔着上千里,被风卷着,打在帐篷上,像是在催她快走,又像是在拦她别去。贺敏在黑暗里头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,分辨了很久,没有听出来到底是催还是拦。她懒得分辨了,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