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贺敏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帐子,青色的绸面,绣着兰花,烛光从帐子外头透进来,把那些兰花的影子投在帐顶,晃晃悠悠的。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看了一会儿,起身,穿衣。翠儿端了水进来,手在发抖,水盆里的水晃得厉害,洒了一些在地上。
“大小姐,您今天出征,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”贺敏弯腰洗脸,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,她捧了两把水浇在脸上,擦干,从铜镜里看见翠儿站在身后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她没有回头,把手巾搭在架子上,拿起桌上的天子剑挂在腰间。
青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背着一个大包袱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。她看见贺敏出来,笑了笑,笑得很勉强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放下来了。
“姑娘,马车备好了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迈步往外走。经过偏院的时候,院门开着,贺芷兰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袄裙,头发没梳好,一边高一边低,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跑了过来。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,递到贺敏面前,手在抖。
“姐姐,我煮的鸡蛋,你带在路上吃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贺敏接过布包,打开看了一眼,里头包着四个鸡蛋,有两个壳裂了,蛋白从裂缝里挤出来,凝成一小团白。她重新包好,塞进袖子里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
贺芷兰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说了一句:“姐姐你早点回来。”
贺敏没有回答,转身走了。贺芷兰站在门口,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,才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翠儿从里头追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斗篷,看见贺芷兰蹲在地上,叹了口气,把斗篷披在她肩上,蹲下来陪着她。
马车到了宫门口,天刚蒙蒙亮。东边的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,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贺敏下了马车,沿着宫道往里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很稳。青竹跟在后头,手里举着灯笼,灯笼的光在晨曦里头显得很弱,几乎看不见了。
新皇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坐在书案后头,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刚练完字。看见贺敏进来,他从椅子上跳下来,跑到贺敏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
“贺爱卿,朕等你回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说得很认真,眼睛亮晶晶的,里头有一种八岁孩子不该有的沉重。
贺敏单膝跪下,跟新皇平视。她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两息的功夫,伸手整了整新皇歪了的衣领。“臣必擒沈墨卿,献于陛下。”
新皇用力点了点头,伸手在贺敏的肩膀上拍了拍,拍了两下,收回手,转身跑回了龙椅后头。太监赶紧跟过去,弯着腰伺候。
太后从帘子后头走出来,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妆容很淡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。她走到贺敏面前,伸手握住贺敏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本宫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,你要替本宫守住。”太后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贺敏听得见。
贺敏点了点头,声音也很低:“太后放心,遗旨永远不会公开。”
太后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,松开贺敏的手,后退了一步,摆了摆手。“去吧,本宫等你回来。”
贺敏行了个礼,转身走出了御书房。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照在宫道上,亮晃晃的。贺敏眯着眼走了一段路,青竹举着伞跟在后头,伞面挡住了阳光,她的眼睛舒服了一些。
上了马车,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青竹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那个本子,今天一个字都没记,本子合着放在膝盖上。马车走了半条街,贺敏忽然开口了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战结束,一切恩怨都该了结了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声音有点哽咽:“小姐,我陪您。您去哪我去哪。”
贺敏睁开眼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马车到了城北大营的时候,前锋营已经出发了。刘武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的最前头,身后跟着三千骑兵,黑压压一片,马蹄声轰隆隆的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贺敏站在营门口,看着前锋营的队伍从她面前经过,骑兵们一个一个向她行礼,有的抱拳,有的点头,有的喊一声“元帅”。她一一回礼,手抬起来,放下去,抬起来,放下去,重复了很多次,手臂酸了,她没有停。
刘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勒住了马,回头喊了一声:“大帅,末将先走一步,在白城子等您!”贺敏点了点头,刘武咧嘴笑了,一夹马肚子,马冲了出去,马蹄扬起一片尘土,尘土在阳光里头飘着,金灿灿的。
大军明日开拔,今天最后一天准备。贺敏在校场上走了一圈,看了粮草营的库存,十万石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,装在大麻袋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蹲下来摸了摸麻袋,粮食是干的,没有受潮,闻着有一股粮食特有的清香。她又去看了军械营,投石机已经拆解装车了,箭矢一箱一箱地码着,火药桶用油布包了好几层,防潮防火。工匠们还在做最后的检查,有人在敲木楔子,有人在加固车轮,有人在不厌其烦地清点数目。
一切都准备妥当了。
傍晚的时候,贺敏一个人走上了城墙。夕阳正在落山,把整座京城染成了金红色。长安街上的行人像蚂蚁一样小,在金色的光里头移动着,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有的在街边停下来,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她。她站在城墙上,手扶着垛口,看着这座城。
这座城她住了二十多年,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镇国元帅。她在这座城里斗过沈墨卿,斗过世家,斗过端王,斗过无数明枪暗箭。她在这座城里失去了母亲,失去了前世的自己,又在这座城里找到了新的自己。这座城见证了她的一切,好的坏的,输的赢的,哭的笑的。
青竹站在她身后,手里举着伞,太阳快落山了,伞用不上了,但她还是举着,说不举着手没地方放。贺敏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又转回去看着城里的万家灯火。
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,先是皇宫里的,然后是长安街两边的,然后是巷子深处的,一点一点的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。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在暮色里头飘着,飘到半空中就散了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战之后,大周会有新的未来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她的手从垛口上收回来,手指上沾了一层灰,是城墙上头积的年头很久的灰,细得像面粉,沾在指纹里怎么都拍不掉。
青竹站在她身后,没有接话。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钟声,是宫门下钥的钟,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敲。钟声很沉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在暮色里头回荡着,传得很远。贺敏听了一会儿那钟声,觉得它像是在数着什么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数到第九下的时候停了,暮色彻底落下来了,天黑了。
贺敏转过身,沿着城墙的台阶往下走。台阶很陡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。靴子踩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城墙的夹缝里头回荡着。青竹跟在后头,一只手举着包袱,一只手扶着墙,走得有些踉跄,但她咬着嘴唇,没有出声。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,贺敏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轮廓。城墙在夜色里头像一头趴着的巨兽,黑黢黢的,沉默着,一言不发。她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上了马车。
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两边的铺子已经关了门,但有些人家还在吃饭,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,笑声从里头传出来,隐隐约约的,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。贺敏靠在车壁上,手指搭在膝盖上,没有敲。青竹在对面坐着,怀里抱着包袱,眼睛看着车窗的缝隙,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,照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头一根一根的,很清楚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青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怕。但有您在,就不怕了。”
贺敏没有再问了。马车在夜色里头继续走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。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外头的灯光透进来,照在贺敏脸上,她的脸在光影里头半明半暗,手指最终还是搭上了扶手,一下一下地敲,节奏很慢,跟在数着什么似的。马车走到元帅府门口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,敲到马车停了,她的手指才收了回去,攥成了拳头,攥了一会儿,松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