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誓师大会设在京城外的校场上。二十万大军列阵，从校场一直排到远处的官道上，黑压压一片，看不见头，也看不见尾。旌旗在晨风里头猎猎作响，最大的那面帅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贺”字，金线绣的，在阳光下头闪着刺眼的光。新皇和太后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，身后站着文武百官，三百多人，穿着各色官服，帽子上的顶珠在日光里头一闪一闪的。
贺敏站在高台的最前头，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，腰佩天子剑，披风在风里头猎猎作响。她的目光扫过底下的二十万大军，一张张脸从她眼前掠过，有的年轻，有的苍老，有的紧张，有的兴奋，有的面无表情。她看了片刻，转过身，面朝高台。
“有人问，沈墨卿凭什么造反？”贺敏的声音不大，但校场上的扩音铁皮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，“我可以告诉你们，他是先帝的亲生儿子。”
全场哗然。朝臣们瞪大了眼睛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有人捂住了嘴巴，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，啪的一声，在安静了一瞬的校场上格外刺耳。士兵们交头接耳，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前面传到后面，又从后面传回来，嗡嗡嗡的，整个校场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，小脸白了，转头看着太后，太后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，轻轻拍了拍，他抿着嘴唇，没有哭。
贺敏没有等议论声平息，继续说下去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，大到把所有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：“但先帝临终前，改立了现在的陛下。因为沈墨卿不配。先帝亲口说——沈墨卿心术不正，不适合当皇帝。宁可让旁支继位，也不能让大周毁在他手里。”
议论声渐渐小了，校场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贺敏抬起手，赵管家捧着一个木盒从台下走上来，木盒是红木的，上头刻着龙纹。赵管家双手捧着，走到贺敏面前，单膝跪下，把木盒举过头顶。贺敏打开木盒，从里头拿出一卷纸，展开来，是那道遗旨的抄本。原件还锁在她书房的铁皮柜子里，这是抄本，但上面的字迹是先帝御笔的摹本，印章也是照着原样描的，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先帝遗旨的抄本。”贺敏举着那卷纸，让所有人都看见，“先帝在遗旨里写得很清楚——沈墨卿虽为亲子，但不配为君。大周的皇帝，是现在的陛下。”
她念了遗旨上的几行字，声音很平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念完了她把抄本放回木盒里，赵管家捧着木盒退下了。
校场上安静了片刻。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“陛下万岁”，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。二十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，在天际回荡，震得高台上的桌案都在微微颤抖。
贺敏等喊声渐渐平息，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。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，剑尖直指北方，指向塞外的方向。她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铠甲上的银片在日光里头闪着冷光。
“大周的正统，是现在的陛下。沈墨卿虽有皇族血脉，但他勾结外敌、祸国殃民。今日出征，不为私怨，只为大周。诸君随我，讨伐逆贼！”
二十万大军齐声高呼：“讨贼！讨贼！讨贼！”
三声，一声比一声高，一声比一声响，到最后一声的时候，校场上的沙土都被震得飞扬起来，迷了人的眼睛。士兵们举起了手中的刀枪，刀枪的反光在阳光下头连成一片白色的海洋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贺敏把剑插回鞘里，转身面向新皇和太后，单膝跪下。“臣出征后，朝廷之事，请太后决断。京城防务，请陛下放心。”
新皇从龙椅上站起来，走到贺敏面前，伸手扶她。他的手很小，只有贺敏手掌的一半大，但握得很紧。“贺爱卿，朕等你凯旋。”
贺敏站起来，看着新皇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下高台，翻身上马。枣红色的战马在晨光里头打了个响鼻，前蹄刨了两下地，扬起一小片尘土。
李将军骑马跟在她身后，刘武在左，柳如是穿了一身轻甲跟在右，四个人并排骑行在队伍的最前头。大军开始移动，前头的骑兵开路，中间的步兵跟着，后头的粮草辎重车吱吱呀呀地响，车轱辘碾在官道上，扬起一片黄土。
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，城墙上的旗帜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，消失在天际线下面。贺敏没有回头，一直看着前方的路。前方的路很直，直直地通向北方，通向塞外，通向沈墨卿的那座“新京”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贺敏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京城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，看不清楚了。她的手指攥着缰绳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青竹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后面，看见贺敏回头，以为她要说什么，催马上前，到了跟前贺敏却什么都没说，又转回去了。
前方的路还很长。从京城到塞外，一千二百里，大军要走二十天。二十天后，就是决战。二十天后，一切恩怨都会了结。
贺敏骑在马上，手伸进袖子里头摸了摸那道遗旨的抄本。纸是薄的，摸着很滑，边缘有点锋利，割了一下她的手指，她缩回来，看了看指尖，没有破，只是红了一道印子。她把抄本往袖子深处塞了塞，不让它再割手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，马蹄声、车轮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，单调而绵长。士兵们开始唱歌了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，调子很慢，很沉，像是在唱一首送葬的歌，但歌词不是送葬的，是出征的。“男儿何不带吴钩，收取关山五十州”，唱了一遍又一遍，唱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声音大了很多，多了几千人跟着唱，又唱了几遍，全都在唱了。二十万人的歌声，在旷野上飘着，传出去很远很远，传到路边的村庄里，传到田间的农人耳朵里，传到天上的云里头。云被风吹着，慢慢往北移动，像是也在往塞外赶。
贺敏听着那些歌声，嘴角动了一下，还是没有表情。她的手搭在剑柄上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，敲的节奏跟歌声的节奏不一样，比歌声慢了半拍，像是在数着什么，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