誓师大会的第二天,大军就开拔了。
二十万人,从京城北门出去,沿着官道向西,再向北。队伍排了十几里长,前头的骑兵已经到了下一站,后头的步兵还没出城。贺敏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的中段,身边是李将军和刘武,身后跟着青竹和几个传令兵。她没有回头,一直看着前方,前方的路很长,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,看不见尽头。新皇站在城楼上挥手,明黄色的龙袍在晨风里头飘着,小得像个纸人。
走了十天。
十天里头,大军穿过了三个州,跨过了两条河,翻过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。每天天亮出发,天黑扎营,日行六十里,不快不慢。贺敏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白天骑马走在队伍前头,晚上在营帐里头看地图、批情报、调粮草,眼睛底下的青黑越来越重,嘴唇干得起皮。青竹端了粥进来,她喝两口放下,端了茶进来,她喝一口放下,端了洗脸水进来,她把手伸进去浸了一下就拿出来了,指头上的灰都没洗干净。
第十天的傍晚,大军抵达了西北边境。这里离沈墨卿的“新京”只有三百里了。三百里,骑兵两天就能到,步兵要走五天。贺敏勒住马,站在一处高坡上,拿着望远镜往北看。北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,草还没绿,黄褐色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天边有一片灰蒙蒙的影子,是山,山后头就是沈墨卿的白城子。
“扎营。”贺敏放下望远镜。
二十万人的营寨扎了一个多时辰才扎完。帐篷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从高坡上往下看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营寨四周挖了壕沟,立了栅栏,设了鹿砦,每隔五十步点一堆篝火,入夜之后,营地里头灯火通明,像一座突然冒出来的城。
刘武带着五千精兵前出侦查,第二天傍晚才回来。他骑马跑进营地,浑身是土,脸上全是灰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贺敏面前,声音沙哑:“大帅,沈墨卿在白城子囤积了大量的粮草,城墙加高了,护城河挖深了,城外还设了三道鹿砦。他这是要死守。”
贺敏看着地图上白城子的位置,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两下。“他有多少人?”
“三万。外族的五千骑兵驻在城外的北营,剩下的两万五全在城里。他把能打仗的全都拉上了城墙,连伙夫都发了刀。”刘武的声音有点急,“大帅,末将觉得他是要跟我们拼命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看着外头的营地。士兵们在生火做饭,炊烟升起来,在暮色里头飘着,跟天边的晚霞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面对帐子里头的将领们。
李将军坐在左边,刘武坐在右边,柳如是站在地图旁边,手里拿着本子。后面还坐着七八个偏将,全是各地节度使带来的心腹将领,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贺敏。
“沈墨卿兵力只有三万,但他占据城池,易守难攻。不能强攻,要智取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帐子里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,从白城子的北边划到南边,再从南边划到北边。
李将军开口了:“大帅,末将以为应该围城。围他几个月,他粮草再多也有吃完的时候。”
“围城太慢。”刘武摇头,他胳膊上的伤早就好了,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挥了一下手,“他有三万人,我们二十万,直接攻城,哪怕是硬啃也能啃下来。”
贺敏没有说话,手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手指停在白城子的北边,画了一条弧线,又停在南边,画了另一条弧线,最后停在正东边,画了一条直线。帐子里头安静了,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手指。
“分兵三路。”贺敏的手指在三条线上各点了一下,“李将军率五万人从北路包抄,切断他跟外族联络的通道。刘武率五万人从南路包抄,截断他的粮道和退路。我自领十万人,正面压上,逼他决战。”
李将军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着北路的地形。那里的路不好走,山多,沟深,骑兵过不去,但步兵能走,只是走得慢。“大帅,北路这条路末将走过,要走七天才能绕到白城子北边。”
“七天就七天。你走你的,不用急,等我的信号。看到红色的信号弹,再动。”贺敏转向刘武,“南路好走,你走快些,五天之内必须到位。”
刘武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贺敏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。帐子里头只剩下她和青竹。青竹蹲在炭炉边上煮粥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,米香味儿飘过来,很淡。贺敏坐回行军椅上,摘下头盔放在桌上,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扁,她伸手拢了拢。
“姑娘,明天就要打了吗?”青竹小声问。
“明天不打。先部署,等三路人马都到位了,再打。”
青竹哦了一声,把粥盛到碗里端过来。贺敏接过去喝了一口,粥很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,皱了下眉,吹了两口,又喝了一口。这回不烫了,温的,正好。她喝完粥,把碗还给青竹,站起来走出营帐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星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的,比京城的星星多得多。营地里头的篝火一堆一堆的,士兵们围坐在火边,有人在擦刀,有人在补衣服,有人在写信,还有人对着火发呆,什么也不干。
贺敏穿过营地,走到营寨的栅栏边上,手扶着木头柱子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北边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知道三百里外就是白城子,沈墨卿就在那座城里,穿着他的龙袍,坐在他的“皇宫”里,大概也在看星星,大概也在想她。
她站了很长一段时间,久到脚底板发凉,久到营地里头的篝火从旺烧到弱,从弱烧到只剩炭火。青竹从后头追上来,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,斗篷是厚棉布的,翠儿缝的,絮了厚厚一层棉花。
“姑娘,回去吧,夜里凉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没有动。她的手从柱子上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木屑。她把木屑拍掉,手指上还留着一道刺扎的痕迹,很细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她用指甲掐了掐那道痕迹,掐了一下,有点疼,缩回来了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,又长又沉,是换岗的信号。一队巡逻的士兵从她身边经过,领头的小校抱拳喊了一声“大帅”,后面的人也跟着喊,声音不大,但很齐。贺敏点了点头,那一队人过去了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,靴子踩在沙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营地里头的篝火已经快要灭了,只剩下一堆堆暗红色的炭火,在夜色里头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,半睁半闭的。她从两堆炭火之间走过去,炭火的热气扑在她腿上,温温的,很快就散了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着地上一样东西。是一个士兵掉的荷包,青色的,绣着一朵花,针脚很粗,花绣得歪歪扭扭的,像一团皱了的布。她弯腰捡起来,荷包很轻,里头大概只装了几文钱,在手心里头几乎没有分量。她拿着荷包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是谁掉的,也不知道该交给谁,想了想,把荷包塞进了袖子里。等明天让人在营地里头问一问,谁丢的,还给他。
她走进营帐,吹灭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片刻。外头的风停了,营地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熄灭时发出的细碎声响,噼啪,噼啪,像有人在远处打着很慢很慢的拍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