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学堂的十名学员到达大营的那天,正是围城最紧张的时候。她们坐了七天的马车,从京城一路颠簸到西北边境,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脸蛋被风吹得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。孙芸走在最前头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,腰板挺得笔直。陈小蝶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,包袱比她人还大,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。
士兵们站在营帐门口看热闹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咧嘴笑,有人小声嘀咕:“女人能干什么?来绣花的吧?”声音不大,但孙芸听见了。她的脸更红了,但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中军大帐。
贺敏在帐子里头等着她们。她坐在行军椅上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手里拿着炭笔,正在画进攻路线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孙芸带着九个姑娘站在帐门口,一个个灰头土脸的,但眼睛都很亮。
“来了?”贺敏放下炭笔。
“学生孙芸,率女子学堂首批学员,奉大帅之命,前来报到。”孙芸单膝跪下,动作干净利落。后面的九个姑娘也跟着跪下了,动作不太整齐,有的快有的慢,但都很认真。
贺敏嗯了一声,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孙芸,陈小蝶,周婉儿,赵如意,钱秀秀……十个名字在她的脑子里头过了一遍,每个人的长相、年龄、擅长什么,她都记得。女子学堂的每份考核记录她都看过,这十个人,是她亲自挑出来的。
“起来吧。”贺敏走回桌前,指着桌上的几本册子,“粮草登记、伤员护理、军械清点。三件事,你们分一下。孙芸负责粮草,陈小蝶负责伤员,周婉儿负责军械。其余的人各归其位。”
孙芸接过册子,翻开看了一眼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粮草的进出、库存的余量、每天的消耗,全都要登记造册,一笔都不能错。她深吸一口气,合上册子,抱在怀里。“学生明白。”
孙芸带着人走后,青竹端了茶进来,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姑娘,她们能行吗?”
贺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回答。
头三天,嘲笑声不绝于耳。士兵们看着这些姑娘在粮草堆里爬上爬下,在伤员帐篷里头端屎端尿,在军械库里一件一件地清点刀枪,说什么的都有。“让女人来管粮草,这不是闹着玩吗?”“她们认识字吗?别把数数错了。”“长得倒是挺俊,就是不知道能干几天。”
第四天夜里,沈墨卿派了一小队死士从地道钻出来,摸到了大营的侧翼。他们先是放火烧了粮草堆,然后冲进了伤员帐篷。营地里头顿时大乱,火光照得天都红了,喊叫声、马蹄声、刀枪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孙芸正在粮草账房里头对账,听见外头的动静,扔下笔就跑了出去。火已经烧起来了,粮草堆冒起几丈高的火焰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人脸皮发烫。她没有去救火——火太大了,救不了——而是跑向了伤员帐篷。
伤员帐篷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伤兵们有的在喊,有的在爬,有的从床上滚下来,在地上挣扎。负责护理的几个男兵跑出去迎战了,帐篷里头没人管。陈小蝶正蹲在地上,把一个断了腿的伤兵往床底下塞,塞不进去,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别塞了!”孙芸冲进来,声音大得连外头的厮杀声都盖住了,“能走的跟我走,不能走的抬着走!”
她弯腰背起一个伤兵,伤兵的胳膊搭在她肩上,血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,热乎乎的,黏糊糊的。她没有擦,迈步就往外跑。陈小蝶也背起了一个,其他的姑娘们有的扶,有的抬,有的拖,把二十多个伤兵全部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。
等刘武带人把死士杀退,火被扑灭,天都快亮了。孙芸坐在安全区的空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上下全是血和灰,头发烧焦了一截,发出一股糊味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,咬着嘴唇,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粮草堆。
第二天一早,贺敏到了后勤营地。她站在孙芸面前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姑娘,沉默了片刻。“伤员都救出来了?”
“二十三个伤员,全部救出来了。一个都没少。”孙芸的声音沙哑,但说得很清楚。
贺敏点了点头,转向陈小蝶。“你呢?”
“学生的衣服烧了个洞,别的没什么。”陈小蝶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全是灰,笑起来像个泥人。
贺敏没有笑。她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些曾经嘲笑过这些姑娘的士兵。士兵们低着头,没有人敢跟她对视。
“她们做得比你们想象的好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柳如是从后头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翻开念了一组数字:“女学员们的效率比男兵高两成,出错率低一半。粮草登记没有一处错误,伤员护理没有一人死亡,军械清点精确到每一把刀。”
士兵们的头低得更深了。
当天下午,贺敏把十名女学员叫到了中军大帐。她们站成一排,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不少,瘦了不少,但眼睛更亮了。孙芸的手上缠着纱布,是昨晚背伤员的时候磨破的。陈小蝶的眉毛烧没了一截,看起来有点滑稽,但她不觉得。
“你们是大周第一批女军人。”贺敏站在她们面前,声音很平静,“这一战之后,没人再敢说女子无用。”
孙芸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陈小蝶咬着嘴唇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其他几个姑娘有的低头,有的抬头,有的看着贺敏,有的看着地面,但所有人的手都在抖。
贺敏看着她们,没有再说什么,摆了摆手,让她们回去干活了。
晚上,贺敏坐在营帐里头,看着柳如是送来的后勤报告。女学员们的数据确实比男兵好得多,不光是效率和出错率,还有责任心。男兵们干完活就去休息了,女学员们干完活还会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才走。
“大帅,末将有个建议。”柳如是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,“让她们负责更多事务。不光是后勤,还有情报传递、战俘管理、城防巡逻。”
贺敏抬起头看着柳如是,柳如是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是在建议,像是在请求。
“可以。”贺敏说了两个字。
柳如是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个孩子。她行了礼,转身跑出去了。
贺敏一个人坐在帐子里头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青竹端了碗粥进来,放在桌上,看见贺敏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上扬,虽然很淡,但确实是往上扬了。
“姑娘,您笑了。”青竹小声说。
贺敏看了青竹一眼,没有否认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,放了红枣,煮得很烂。她喝了两口,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看着外头的营地。后勤营地的方向还有灯亮着,孙芸大概还在对账,陈小蝶大概还在照顾伤员,周婉儿大概还在清点军械。十个人,一个都没睡。
远处新京的方向,城墙上头的火把又少了几根。围城才七天,沈墨卿的人已经跑了不少,城里的粮草也快见底了。贺敏看着那座在夜色里头苟延残喘的小城,嘴角没有动,但手指在帐帘的布料上慢慢地摩挲着,布料是粗布的,摸着有点扎手。她摩挲了好一会儿,收回手,转身回了帐子。青竹已经把粥碗收走了,桌上的油灯还亮着,火苗在风里头跳了两下,又稳住了。贺敏坐在行军椅上,拿起炭笔,在地图上的“新京”两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城中粮尽,不日可破。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,觉得字写得太小气了,又描了一遍,这回描得粗了些,看着顺眼多了。她搁下炭笔,靠在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帐外传来孙芸的声音,在跟谁说话,声音不大,但脆生生的,在安静的夜里头传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