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进入第二十天的时候，连最挑剔的老兵都闭上了嘴。孙芸的粮草账本记得清清楚楚，每一粒米、每一根草的去向都有据可查。陈小蝶的伤员帐篷里干干净净，伤兵的伤口换药及时，被褥常洗常晒，连李将军去看了一眼都说“比老子当年住过的营房强十倍”。周婉儿的军械库更是井井有条，刀枪剑戟分门别类摆好，每一把刀都上了油，每一支箭都检查过箭头。
士兵们不再吹口哨了，也不再嘀咕了。有人开始叫她们“女先生”，有人叫“女壮士”，还有人干脆叫“姑奶奶”。孙芸听见了，面无表情地从那人身边走过去，手里的账本拍在那人脑袋上，拍得不重，但那人缩了缩脖子，嘿嘿笑了。
李将军来中军大帐汇报军务的时候，顺嘴提了一句后勤的事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，像是有点不好意思。“末将以前看不起女人上战场，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做饭。现在服了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，红得快赶上他铠甲上的红缨了。
贺敏正在看地图，头都没抬。“能力不分男女。”
李将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他在帐子里头站了片刻，见贺敏没有再说话的意思，抱了抱拳，转身出去了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贺敏，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说，掀开帐帘走了。
当天晚上，贺敏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，写给太后。信写得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太后，前线女子后勤队表现出色，请再送三十名女子学堂学员到军中，扩充后勤队伍。此事甚急，望太后速办。”写完了她吹干墨迹，折好，让传令兵连夜送回京城。
太后的回信来得很快，五天就到了。信上也只有几行字，是太后亲笔写的，字迹娟秀但不软弱：“本宫已安排，三十人三日后出发。贺大人，本宫等你凯旋。”
贺敏把信折好，塞进袖子里头，站起来走出营帐。柳如是正在后勤营地里头巡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边走边记。她看见贺敏过来，停下脚步，行了个礼。
“大帅。”
“太后回了信，三十个人，三日后出发。”贺敏站在柳如是面前，看着她被晒黑的脸，“女性在军队里的位置，我要彻底打开。”
柳如是的眼睛亮了一下，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。她赶紧抱紧了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贺敏转身朝后勤营地深处走去，柳如是跟在后头。营地的一角，十名女学员正围坐在一堆篝火边上，有的在补衣服，有的在擦药，有的在写信。孙芸坐在最中间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，正在跟旁边的陈小蝶对账，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，烛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，像两棵挨得很近的小树。
看见贺敏走过来，十个人全站起来，齐刷刷地行礼。孙芸的账册差点掉了，夹在胳肢窝底下，姿势有点别扭。
贺敏站在她们面前，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。孙芸的脸上多了一道伤疤，是那天夜里救伤员的时候被木刺划的，伤口结了痂，粉红色的，在她年轻的脸上格外显眼。陈小蝶的眉毛还没长出来，光秃秃的，看着有点滑稽。其他几个姑娘也各有各的狼狈，有的瘦了，有的黑了，有的眼圈底下青黑一片，没有一个人是白白净净地来白白净净地站着的。
“你们是种子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营地里头听得很清楚，“这一战之后，我要在大周军队中设立常设女兵营。”
篝火跳了一下，火星溅起来，在夜空中飘了几尺高，熄灭了。十个人的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，有人眼眶红了，有人咬着嘴唇，有人攥紧了拳头。孙芸的眼泪掉下来了，她没有擦，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淌过那道粉红色的伤疤，滴在她的账本上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贺敏没有再说别的，转身走了。她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孙芸的声音，有点抖，但很坚定：“大帅，学生不会给您丢脸的。”然后是陈小蝶的声音，然后是周婉儿的声音，然后是所有人的声音，汇成一片，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。
贺敏没有回头，抬手挥了挥，走了。
回到中军大帐，青竹端了洗脚水进来，蹲下来要给贺敏洗脚。贺敏摆了摆手，自己脱了靴子，把脚泡进热水里。水很烫，烫得她嘶了一声，脚趾头蜷了蜷，过了一阵才适应。她靠在椅背里，闭着眼，脚在热水里头慢慢动着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，为什么以前没人想到让女人去管后勤？”
青竹想了想，说：“大概是因为没人觉得女人能干这些事吧。大家都觉得女人只能在家做饭带孩子。”
贺敏睁开眼，看着青竹。“那现在呢？”
青竹笑了，笑得很憨。“现在大家都知道了，女人不光能做饭带孩子，还能打仗，能管后勤，能救人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，没有再问了。她把脚从水里头抬起来，青竹赶紧拿布巾给她擦干，擦完了把靴子递过来。她穿上靴子，站起来在帐子里头走了两步，脚是热的，从脚底板一直热到小腿，舒服多了。
她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帐帘看着外头的夜空。今晚的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后勤营地的方向还有灯亮着，孙芸大概还在对账，那姑娘每天晚上都要把当天的账目对完才睡，从来不过夜。
远处新京的方向一片漆黑。城墙上的火把已经所剩无几了，稀稀拉拉的，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城里的粮草应该已经见底了，沈墨卿的人马应该也跑得差不多了，那座所谓的“新京”，现在不过是一座死城，里面住着一个不肯认输的疯子。
贺敏看了一会儿，放下帐帘，转身回到桌前。她把那道遗旨的抄本从袖子里头掏出来，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抄本的纸边已经卷起来了，折痕处磨得发白，有几处字迹淡得快看不清了。她看了最后一眼，把抄本折好，塞回袖子里头然后拿出那本蓝皮册子，麻绳还是捆了三道，死结打得很紧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死结，绳子勒得手指疼，她没有解开，把册子放回了抽屉。
帐子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整齐划一。靴子踩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贺敏听了一会儿，分辨出那是往东边去的，不是往西边。东边是京城的方向，西边是新京的方向。往东去的脚步声是回去的，往西去的脚步声是出发的。她心里这么想着，也不知道对不对，反正就是这么觉得。
她吹灭了灯，在黑暗里坐了片刻。帐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，从响到轻，最后消失了。远处新京的方向传来一声狗叫，很尖，很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踩到了尾巴。叫了一声就停了，夜重新安静下来。贺敏在黑暗里头坐着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没有敲，就那么搭着，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