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整整一个月的时候,新京城里的粮食彻底见底了。沈墨卿站在城墙上,看着底下那些饿得皮包骨的百姓,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。他的脸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高凸起,眼眶深陷下去,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挂在衣架子上。他的手扶着垛口,手指在黄土上抠着,抠出一道道深深的印子。
“去把那几家大户的粮仓再翻一遍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含了一口砂砾。
身边的将领低下头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沈墨卿听不清,转头瞪着他,那人赶紧说:“陛下,大户的粮仓早就翻过了,一粒粮食都没有了。”沈墨卿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猛地拍在垛口上,黄土被拍掉了一块,从城墙上头掉下去,砸在地上碎了。
那天下午,沈墨卿派兵挨家挨户抢粮。不是从大户家抢,是从普通百姓家里抢。士兵们踹开门,翻箱倒柜,把藏在米缸底下、床板后头、灶台里头的粮食全搜了出来。有人反抗,当场就被砍了头,人头挂在街口的木杆上,血顺着木杆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城里的怨气像一口快要烧干的锅,锅底已经红了,只差最后一滴水溅上去。
赵管家在那天夜里开始行动了。他混在百姓当中,一个一个地找那些对沈墨卿不满的士兵,压低声音说:“城外贺元帅说了,投降者不杀,发粮发饷。你们饿着肚子替那个疯子卖命,值得吗?”士兵们有的犹豫,有的当场答应,有的说要再想想。五天之内,暗中联络他的士兵超过了五百人。
沈墨卿是在第七天发现有人逃跑的。那天早上,城墙上少了一队人。一队十二个,全跑了,连兵器都没带,从西门的城墙根底下挖了个洞钻出去了。沈墨卿大怒,让人把剩下的士兵全部集合到城门口,当众斩了十个逃兵。人头排成一排,摆在城门洞里头,血淋淋的,吓得小孩哇哇哭。
但杀人没有吓住任何人。当天夜里,又有三百人跑了。他们趁着夜色,从城墙的阴影里摸出去,翻过护城河,爬进了贺敏的大营。贺敏让人给他们饭吃,每人发了一套干净衣裳,还分了帐篷住。三百个人蹲在营地里头,手里捧着粥碗,眼泪掉进粥里,混着喝了下去。
孙芸带着女子后勤队给降兵们登记造册。她坐在一张矮桌后头,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一个个地问:“叫什么名字?之前在哪个营?认不认识字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问得很仔细,每问完一个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降兵们看着她,有人低下头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贺敏站在远处看着那些降兵,手里拿着一份城内布防图。那是一个降兵带来的,画得很粗糙,但关键的信息都有——沈墨卿还剩多少人,粮草还能撑几天,哪个城门守备最弱,全都标出来了。她看了片刻,把布防图递给李将军。
“沈墨卿的军心已散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他的兵跑了大半,剩下的不是在等死就是在找机会跑。这座城,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李将军接过布防图,看了一遍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沈墨卿在城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。他的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,大多数饿得连刀都举不动。城里的百姓开始公开骂他了,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啐唾沫,有人往他住的“皇宫”院子里扔石头,有人在墙上写“沈墨卿狗贼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像是刀子。
他的“皇宫”是一座三进的院子,原来是个富户的宅子,被他征用了。正厅摆了一把椅子,上头铺了黄缎子,就算是龙椅了。沈墨卿坐在那把椅子上,面前站着他最信任的几个亲信。赵野的脸上全是灰,铠甲破了好几处,头发打着结,像个乞丐。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,有的浑身是伤,站着都在发抖。
“陛下,末将去跟贺敏拼了!”赵野咬着牙,手按在刀柄上。
沈墨卿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那笑容让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——不是温暖的笑,不是冷笑,是一种说不出的笑,像是在笑自己,又像是在笑所有人。“拼?你拿什么拼?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?”
赵野低下了头。
“不到一千了。”沈墨卿替他说了,声音很轻,“一千个饿得走不动路的人,去拼贺敏的二十万大军。你是去打仗,还是去送死?”
帐子里头安静了。沈墨卿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街上一片死寂,连狗叫声都没有了。他看了片刻,转过身,面对着他的亲信们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就算死,我也要拉贺敏垫背。”
没人敢接话。沈墨卿在屋子里走了两步,站在桌边,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。茶碗是空的,里头的茶早就喝光了。他把茶碗举起来,看了看碗底的裂纹,裂缝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底,差一点就要裂成两半了。他把茶碗放回去,没有摔,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上。
那天夜里,沈墨卿一个人坐在“皇宫”的正厅里,面前摆着一张地图。地图上的红圈是他画的,标着贺敏大营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又点,像是在计算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匕首,匕首的鞘是银的,上头镶着一颗红宝石,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东西。他拿起匕首,拔出来,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他看了一会儿刀刃,刀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瘦得不像人,眼睛里头全是血丝,红得吓人。
他把匕首插回鞘里,放在桌上。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稀稀拉拉的,不像是在巡逻,像是在散步。沈墨卿听了听那些脚步声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筋。
赵管家又从城里传出了一份密报,蜡封的,藏在馒头里。密报的内容很短,只有几行字:沈墨卿在准备最后的手段,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,但他已经开始把城里的火药集中起来了。贺敏看完密报,眉头皱了一下,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。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看着远处新京的方向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,照在城墙上,把那座小城的轮廓勾勒出来,像一只蜷缩着的受伤的野兽。
她的手扶着帐帘,手指在布料上慢慢收紧。远处新京的城门开了,从里头走出几个人影,举着白旗,朝大营的方向走过来。是来投降的,又一批。贺敏看着那些人影,看着他们越走越近,越走越慢,最后走到护城河边停下来,朝这边挥手。
她放下帐帘,转身走回了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道遗旨的抄本,展开来看了最后一眼。抄本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,指尖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把抄本折好,塞进袖子里头。抽屉里头那本蓝皮册子还躺在那里,旁边是那些写着端王口供的纸页,纸页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,被汗水浸过,发黄发脆,用手一碰就碎了。她小心地把那些纸页拢了拢,不让它们散开,然后关上了抽屉。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,尘土飞扬起来,在晨曦中升起一团黄褐色的雾。贺敏听着那声闷响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没有停,继续敲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