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兵带来的那张布防图,贺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图上画得很粗糙——沈墨卿在城里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堆放的位置、城墙最薄弱的几处,全都标出来了。画图的是个老兵,姓周,在沈墨卿的工兵营干了半年,城墙哪一段是后来补的,哪一段夯土没夯实,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贺敏问他话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在抖,不是怕,是饿的。贺敏让人端了碗粥给他,他三口喝完,粥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顾不上擦。
“周老哥,你再看看这张图,还有没有漏掉的?”贺敏把图转过来对着他。周老兵伸出食指,在图上的北角点了点。“这里,城墙根底下有条暗渠,通到城外。水干了,人能钻过去,一次只能过一个人,但要是夜里摸进去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贺敏的手指在暗渠的位置上停了一下,然后画了个圈。
赵管家的信号是在那天傍晚传出来的。蜡封的纸条塞在箭杆里,从城墙上射出来的,落在巡逻士兵脚边,差点扎着人。纸条上只有几个字:“明夜三更,西门放火。见火攻城。”贺敏把纸条看了两遍,递给李将军。李将军看完,咧嘴笑了。“大帅,赵管家这是要在里头开城门啊。”
贺敏没有笑。她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头,手指从东门划到南门,从南门划到西门,在西门的位置上重重地戳了一下。“李将军,你带五万人攻东门。不要真打,佯攻,把沈墨卿的兵力吸引过去。刘武,你带五万人攻南门,也是佯攻。我自领十万人攻西门,赵管家在里头接应。三路齐发,西门主攻,东门南门牵制。沈墨卿只有一千多人,顾得了东门顾不了南门,顾得了南门顾不了西门。”李将军和刘武同时抱拳,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
天黑之后,贺敏把所有的将领都召集到了中军大帐。二十几个将领站成两排,铠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贺敏站在地图前头,把明天的攻城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哪一路打哪里,什么时候打,怎么打,打完怎么收,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。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怕有人听漏了。
讲完了,她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人。帐子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烧焦的声音。贺敏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,李将军的脸绷得紧紧的,刘武的嘴角带着一丝笑,柳如是的眼睛亮晶晶的,其他将领有的紧张,有的兴奋,有的面无表情。
“明日破城,生擒沈墨卿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砸得叮当响,“这一战,定乾坤。”
将领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,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,在帐子里头回荡了很久。声音传出去,外头的士兵听见了,不知道谁喊了一声“讨贼”,然后整座营地都跟着喊了起来,声音从东营传到西营,从西营传到北营,一波接着一波,像海潮一样涌向那座孤城。
城墙上头的火把少得可怜,只剩下几根还在烧,在夜风里头摇摇晃晃的,像是随时会灭。
贺敏一个人走出了营帐。外头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。她站在营帐门口,抬起头看着天,天上的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跟昨天一样多,跟前天也一样多。她看了片刻,低下头,手扶着帐帘,手指在布料上慢慢收紧。青竹从帐子里头追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厚斗篷,披在她肩上。
“姑娘,夜里凉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没有动。她看着远处新京的城墙,城墙在夜色里头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轮廓,像一条断了脊背的蛇趴在荒原上。城墙上头最后几根火把也灭了,整座城彻底黑了下来,黑得像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之后,一切都会有结果。”
青竹站在她身后,没有接话。
远处营地的方向传来士兵们唱歌的声音,调子很慢,很低沉,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。贺敏听了一会儿那个调子,分辨不出来唱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个调子很熟悉,像是在哪里听过,又像是在梦里头听过。她的手指从帐帘上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灰,她把手在斗篷上蹭了两下,蹭干净了,转身走进营帐,坐在行军椅上,面前摊着那张布防图。图上的暗渠、粮草堆、城墙弱点,每一个标记都像是在对她说话,说着明天该怎么打,从哪里打,打完了往哪走。
她把图卷起来,放进竹筒里,盖上盖子。竹筒是青竹从京城带来的,本来装的是茶叶,茶叶喝完了,竹筒留着装地图。她把竹筒放在桌角,拿砚台压住,砚台是铜的,很沉,压得住。
青竹端了碗面进来,面条是手擀的,宽宽的,上面卧了个荷包蛋,蛋黄没熟透,晃晃悠悠的。她把面放在桌上,小声说了一句:“姑娘,吃点东西,明天要打一整天。”贺敏拿起筷子,夹起面条吃了一口,面煮得太烂了,筷子夹不住,一夹就断。她又夹了一口,这回小心了些,慢慢挑起来,送到嘴里。荷包蛋她留到了最后吃,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,淌在碗底,她用面条蘸了蘸,吃了。吃完她把碗递给青竹,青竹接过去,没走,站在旁边。
“还有事?”
青竹摇了摇头,抱着碗走了。
帐子里头安静了。贺敏从怀里掏出那道遗旨的抄本,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抄本上的字迹已经很淡了,有些笔画几乎看不清了。她看了最后一眼,把抄本折好,没有塞回袖子里,而是放在了桌上,用砚台压住。她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外头的风小了些,星星也少了几颗,被云遮住了。远处新京的方向一片漆黑,连轮廓都看不见了。
她站了片刻,放下帐帘,转身回到桌前坐下,吹灭了灯。黑暗涌上来,把整个帐子填满了。她坐在黑暗里头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没有敲,就那么搭着。外头的风停了,营地里头安静得像一片坟场,连虫叫都没有。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马嘶,很轻,像叹息。贺敏听着那声马嘶,觉得那马不是在叫,是在叹气,叹得很轻,像是在替谁惋惜。她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手指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