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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穆抱着账册的手指都在抖。
他盯着姜离，那张迂腐古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表情：“你……你怎敢妄议圣上？赈灾款自有户部统筹，岂容你一个女子——”
“户部统筹？”姜离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校场，“林大人，您怀里那本账册，第三十七页记的是北方三州上月饿死人数吧？要不要我替您念出来？”
林穆脸色煞白。
“上月初七，青州饿殍三百二十一人；初九，幽州四百零七人；十五那日，并州城外乱葬岗一天埋了六百具尸体。”姜离一步步走近，每说一个数字，林穆就往后退半步，“这些死人不会说话，但他们的命，够不够换您一句‘户部自有安排’？”
萧重站在一旁，没说话。
他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，可此刻更让他心惊的是姜离报出的那些数字——准确得像是亲眼见过每一具尸体。
“你……你从何得知这些？”林穆的声音发颤。
“死人不会说话，但活人会。”姜离停在他面前三尺处，“林大人，您真以为那些逃难到京郊的灾民，嘴里喊的‘皇上万岁’是真心话？他们只是不敢说，饿死之前还在骂朝廷的粮仓里养着老鼠。”
林穆手里的账册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姜离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灰，递还给他：“现在，您还觉得那八十万两该先填皇上的亏空吗？”
校场上死寂一片。
过了许久，林穆才哑着嗓子开口：“那……依你之见，该如何？”
“三日后，摄政王府办一场‘代天巡狩’慈善会。”姜离转身看向萧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，“把从北狄收缴的那些废石——就是拓跋隼拿来当暗器用的黑曜石碎块——包装成能延年益寿的圣物，拍卖筹款。”
萧重眯起眼：“废石？”
“对，废石。”姜离笑了，“但在有钱人眼里，从北狄王庭流出来的‘圣物’，哪怕是一块石头，也值千金。”
林穆急了：“这、这是欺瞒！”
“欺瞒？”姜离回头看他，“林大人，户部账上亏空的三百万两，您真以为是皇上一个人花的？朝中那些大人们家里藏的宝贝，哪一件不是民脂民膏？现在让他们掏钱买‘圣物’救灾民，这叫物归原主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这话您可别往外说。”
林穆张了张嘴，最终颓然垂下头。
萧重忽然开口：“钱满贯到了吗？”
影七从暗处现身：“已在偏厅候着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
钱满贯是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进校场的。
这位大梁第一皇商长得圆滚滚的，一身锦缎袍子裹着发福的身子，脸上堆着笑，可那双小眼睛里全是惊慌。他一见萧重就扑通跪下：“王爷！王爷饶命啊！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些货是北狄的私盐，小人也是被下面的人蒙蔽——”
“谁问你这个了。”萧重打断他，语气冷淡，“起来说话。”
钱满贯战战兢兢爬起来，额头全是汗。
姜离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他。钱满贯被她看得心里发毛，勉强挤出笑容：“这位姑娘是……”
“钱老板。”姜离忽然开口，“去年江南水患，朝廷拨了五十万两修堤，您经手的那批石料，报价是市价的三倍吧？”
钱满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【她怎么知道？！那笔账我做得天衣无缝，连户部都查不出来！】
姜离听见他心里的尖叫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还有前年军需采购，您卖给兵部的棉衣，里面掺了三成芦花——这事要是捅出去，您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一个发国难财的皇商？”
钱满贯腿一软，又跪下了。
“姑娘！姑娘饶命！小人……小人愿意捐钱！捐十万两！不，二十万两！”他磕头如捣蒜。
“二十万两买你一条命？”姜离笑了，“钱老板，您的命就这么不值钱？”
“那……三十万？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姜离蹲下身，平视着他，“我要你帮个忙。”
钱满贯愣住。
“三日后，摄政王府办慈善拍卖会，拍品是从北狄王庭流出的‘圣物’黑曜石。”姜离一字一句道，“我要你当领拍人，在拍卖会上亲口承认——这些石头是绝世孤品，有延年益寿之效，北狄王庭历代大汗都贴身佩戴。”
钱满贯脸色变了：“这……这是欺君啊！”
“欺君？”姜离挑眉，“钱老板，您偷漏税款、以次充好、虚报价格，哪一条不是欺君？加这一条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钱满贯哑口无言。
姜离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：“干不干？不干的话，我现在就让影七送您去刑部大牢——听说那里新上任的侍郎，最恨发国难财的奸商。”
“我干！我干！”钱满贯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萧重挥挥手，侍卫把钱满贯拖了下去。
校场上又只剩下三人。
林穆抱着账册，看着姜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——那不再是看一个女子的眼神，而是看一把刀，一把能杀人也能救人的刀。
就在这时，府门外传来尖细的通报声：
“圣上口谕到——”
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捧着黄绢走进来，身后跟着八个禁军。老太监扫了一眼校场，目光在姜离身上停了停，才转向萧重：
“摄政王接旨。”
萧重单膝跪地。
“北方旱灾，民不聊生，朕心甚痛。着摄政王萧重三日内筹齐百万两赈灾银，解北方燃眉之急。若逾期未成，则以督察不力论处，暂交禁军指挥权于兵部，以待后查。钦此。”
老太监念完，把黄绢递给萧重，皮笑肉不笑：“王爷，皇上说了，知道您为难，可灾情不等人啊。”
萧重接过黄绢，没说话。
老太监又看向姜离，意味深长道：“这位就是姜姑娘吧？皇上听说您舞艺超群，特意嘱咐，三日后国宴，可千万要好好跳那支《刺秦》。”
说完，他带着人走了。
校场上风声更紧了。
萧重捏着那卷黄绢，指节发白。三日内筹百万两——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就算把王府库房搬空，也凑不出这个数。
而交出兵权，意味着他在朝中最后的依仗也没了。
“王爷。”姜离忽然开口。
萧重转头看她，眼神里压着杀意。
“给我王府里所有官员受贿、违规的内幕卷宗。”姜离迎着他的目光，声音清晰，“作为拍卖会的‘特殊拍品’。”
林穆倒抽一口冷气：“你疯了？！那些卷宗一旦公开，朝堂就要地震！”
“地震才好。”姜离笑了，“不然那些大人们怎么舍得掏钱买平安？”
她走到萧重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：“我立军令状。三日内，若筹不到百万两赈灾银，我姜离以‘祸国妖妃’之名，自裁谢罪。”
萧重盯着她，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你要卷宗？”他转身往书房走，“跟过来。”
姜离跟上。
林穆站在原地，看着两人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手里的账册重如千斤。他喃喃自语：“这朝堂……要变天了。”
书房里，萧重打开暗格，取出厚厚一摞卷宗，扔在桌上。
灰尘扬起。
“这些，够吗？”他问。
姜离翻开最上面一本，扫了几眼——里面记着某位侍郎收受盐商贿赂的详细账目，连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。
“够了。”她合上卷宗，“不过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您的印信。”姜离看着他，“拍卖会要以摄政王府的名义办，没有您的印，那些大人不会买账。”
萧重从怀里掏出那枚玄铁指环，放在桌上。
“拿去吧。”
姜离没动。
她看着那枚指环，又抬头看萧重：“王爷不怕我拿了这些东西，反过来对付您？”
萧重笑了。
这次的笑里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——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跳进陷阱时的愉悦。
“姜离。”他说，“你若真能筹到百万两，救了北方灾民，就算你反过来捅我一刀，我也认了。”
姜离也笑了。
她伸手拿起那枚指环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