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时分,西门的火光冲上了天。火是从粮草堆烧起来的,赵管家在粮草堆底下倒了火油,一根火折子扔过去,火苗蹿起几丈高,热浪扑面而来,站在城墙上都能感觉到脸皮发烫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连东门外的李将军都看见了。
贺敏拔出了天子剑。
“攻城——”她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,像是打了个响雷。
投石机先动了。五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,斗大的石头砸在城墙上,轰隆隆的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有的石头砸在垛口上,把垛口砸塌了,砖块碎石掉下来,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。有的石头飞过了城墙,砸进了城里的房屋,房顶被砸穿,灰尘扬起来,在火光里头像一朵朵灰色的云。
云梯架起来了。士兵们扛着云梯,冒着从城墙上头射下来的箭矢,冲向城墙根。有人中箭倒下,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冲。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,几十个人同时往上爬,刀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城门也在撞。撞木是整根松木做的,前头包了铁皮,几十个士兵抱着撞木,喊着号子,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上。城门是木头的,包了一层铁皮,撞了十几下,铁皮被撞得凹了进去,木头的裂缝从凹坑向四周延伸,像蜘蛛网。
城墙上头的守军乱了。粮草被烧,火光冲天,他们不知道城外到底来了多少人,只知道四面八方都在打,东门在打,南门在打,西门也在打,到处都是喊杀声,到处都是火光,到处都是箭矢。有人扔下武器跑了,有人跪在地上投降,有人站在城墙上发呆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西门守将是沈墨卿的小舅子,姓刘,三十出头,平时全靠裙带关系混饭吃。他看见粮草被烧,看见云梯架上城墙,看见撞木在撞城门,腿就软了。他从城墙上跑下来,骑上马,带着几十个亲兵,从北门跑了。守军看见主将跑了,谁还打?扔下武器就跑,跑不了的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等着投降。
城门在第三十七下撞击的时候轰然洞开。
贺敏骑在马上,手中的天子剑朝前一指。“进城——”
骑兵先冲了进去,马蹄踏在城门洞的石板上,声音密集得像暴雨。步兵跟在后面,长矛如林,盾牌如墙。贺敏骑马走在队伍中段,青竹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她身后,手里举着一面小旗,旗上绣着“贺”字,在火光里头猎猎作响。
赵管家站在城门里头的街边上,浑身是灰,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,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上还在滴血。他看见贺敏的马过来,单膝跪下,声音沙哑:“大帅,沈墨卿在王宫,还有一千亲兵。”
“追。”贺敏没有下马,催马继续往前冲。
赵管家站起来,跑在前面带路。他对城里的街巷了如指掌,哪条路近,哪条路宽,哪条路能走马,全知道。带着贺敏的骑兵在窄巷子里头穿来穿去,绕过烧着的粮草堆,躲开塌了的房屋,直奔城中央的王宫。
李将军从东门杀进来了。他的五万人佯攻了半个时辰,城墙上头的守军被吸引过去大半,等西门火起,东门的守军想回援已经来不及了。李将军一声令下,佯攻变成了主攻,投石机、撞木、云梯同时上,不到一刻钟就破了东门。他骑着马冲进城里,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
刘武从南门杀进来了。南门的守军最少,城墙也最矮。刘武让人架了二十架云梯,第一批爬上去的士兵就夺下了城门楼子。他跳下马,提着刀,亲自带人冲进了城。他的胳膊上中了一箭,箭头扎在肉里,他没拔,就那么带着箭冲。
三路大军在城中心会师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沈墨卿的王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说是王宫,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院子,围墙不到一人高,大门上头的匾额写着“新京皇宫”四个字,字是沈墨卿自己写的,笔画很粗,但歪歪扭扭的,一点也不像他的字。院子里头乱成了一锅粥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收拾东西想跑,还有人在院子里头烧东西,火光从院子里透出来,把“新京皇宫”四个字照得一清二楚。
贺敏骑马站在大门口,天子剑还握在手里,剑刃上全是血,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,看了一息的功夫,收回目光。
“沈墨卿,你已无路可逃。”
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头的人都听见了。
院子里头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从里头跑出来,跪在门口,双手举过头顶,喊着投降。一个,两个,三个,越来越多的人从里头跑出来,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,把门口的石板路都盖住了。沈墨卿的一千亲兵,跑了大半,剩下的不是在投降就是在找地方躲。
贺敏没有看那些投降的人,目光一直盯着院子里头。
沈墨卿终于从正厅里走出来了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冕旒,冕旒上的珠子在火光里头闪着光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剑,剑鞘是金的,镶着宝石,在火光下头晃得人眼睛疼。他的脸瘦得皮包骨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陷,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
他站在院子里头,隔着跪了一地的降兵,跟贺敏对视。
“贺敏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,但语气还是那个调子,不咸不淡的。
贺敏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墨卿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,温和,从容,好像他不是站在破败的院子里头被二十万大军包围,而是站在朝堂上,站在百官面前,站在权力的中心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沈墨卿的声音很轻,但贺敏听见了。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提着天子剑,一步一步走向沈墨卿,剑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子。跪在地上的降兵让开一条路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沈墨卿站在那儿,看着贺敏一步一步走过来。他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,青筋暴起。他的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,声音太小了,谁也听不见。
贺敏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
院子外头,李将军、刘武、柳如是都到了,二十万大军的呐喊声在城外回荡,城内外的士兵齐声高呼“讨贼”,声音震得院子里的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往下掉。沈墨卿的冕旒在风里头晃动,珠子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像下雨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鱼肚白,照在他脸上,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像死人一样白。
贺敏往前迈了一步。
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沈墨卿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拇指压在剑格上,指尖在微微颤抖。他的嘴唇终于不动了,闭上了嘴,下巴绷得紧紧的。两个人隔着十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动,谁都没有说话。院子里的降兵趴在地上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院墙外头士兵们的呐喊声渐渐停了,整座城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城墙的裂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呜呜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