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的一千亲兵,比贺敏预想的难打。这些人跟了他好些年,从京城到北境,从北境到塞外,一路跟着他逃,一路跟着他败,败了无数次还是没有散。不是因为他们忠心,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沈墨卿倒了,他们就是逆贼,投降了也不一定能活,不如拼一把。
李将军从正门强攻,攻了半个时辰,没攻进去。门后头堆了沙袋,顶了门杠,撞木撞上去纹丝不动。墙头上头不停往下射箭,李将军的人倒了几十个,被抬下去了。刘武从侧门翻墙,墙不高,但墙后头等着几十个刀斧手,第一批翻过去的五个人全被砍了,尸体从墙头上头扔出来,摔在地上的声音很闷,闷得人心里头发堵。
贺敏站在王宫外头,听着里头的厮杀声,手按在剑柄上,手指收紧,松开,又收紧。
“赵管家。”她叫了一声。赵管家从人群里头挤过来,浑身是血,但脸上带着一股子狠劲儿,眼睛亮得吓人。“大帅,末将在。”
“你说的密道,在哪?”
赵管家指了指王宫西侧的一堵围墙。“那里头有个柴房,柴房后头有口枯井,井壁上有暗门,通王宫里头。”他跟了沈墨卿这么久,把这座王宫的每一块砖都摸透了。贺敏没有犹豫,点了精兵一百,跟着赵管家摸到了那口枯井。
枯井的井口长满了杂草,掀开草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赵管家第一个下去,腰上系着绳子,手脚并用,沿着井壁往下爬。爬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在井壁上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,推开砖,露出一个洞口,窄得只能侧身进去。他钻了进去,贺敏跟在后面,然后是那一百精兵。
地道很窄,很黑,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。贺敏猫着腰,一只手扶着墙壁,一只手提着剑。墙壁是土的,摸上去湿漉漉的,有些地方还在渗水,水从指缝间流过,凉丝丝的。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头出现了一点光,是赵管家点着了火折子。
地道尽头是一扇木门,赵管家推开木门,出去就是王宫的正殿后头。
贺敏从地道里头钻出来的时候,正殿里头正打得激烈。李将军的人从正门往里冲,沈墨卿的亲兵从两侧厢房往外杀,刀枪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。地上躺了几十具尸体,血把青石板都染红了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沈墨卿站在正殿的台阶上,手里提着那把金鞘宝剑,冕旒上的珠子在火光里头乱晃。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,但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,像两盏快灭了的灯,最后拼命地烧。
贺敏从后头杀出来的时候,沈墨卿的亲兵腹背受敌,前后夹击,一下子就乱了。前头的人想往后跑,后头的人想往前跑,挤在一起,被砍倒了一片。有人跪下了,有人扔了刀,有人从窗户跳出去跑了。不到一刻钟,一千亲兵死的死、降的降、跑的跑,正殿里头安静了下来。
沈墨卿站在台阶上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。他手里还提着那把剑,但没有拔出来,剑鞘抱在怀里,像个抱着最后一件宝贝的乞丐。他看着贺敏从正殿后头走过来,靴子踩在血泊里头,一步一步的,很慢,很稳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沈墨卿的声音沙哑,沙哑到几乎听不清。
贺敏站在台阶下头,仰头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沈墨卿,你输了。”
沈墨卿笑了。那个笑容跟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,温和,从容,像是老友重逢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,眼睛里头的东西跟笑容完全不一样,那里面有恨,有不甘,有一种烧得发黑的疯狂。
贺敏正要上前,沈墨卿忽然拔出剑,从台阶上冲下来,剑尖直刺贺敏的胸口。他的动作很快,快到身边的卫兵来不及反应。但贺敏更快,她侧身一闪,沈墨卿的剑从她耳边刺过去,剑风刮得她耳廓生疼。她借势转身,天子剑从下往上一挑,正中沈墨卿的剑身。金鞘宝剑脱手飞出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落在地上,叮叮当当弹了几下,滚到了墙角。
刘武从侧面扑上来,一把将沈墨卿按倒在地。沈墨卿的脸被按在血泊里头,挣扎了几下,没有挣开。刘武的膝盖压在他背上,一只手反拧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扯下他的腰带,三下两下把他捆了结实。
“我是真龙天子——”沈墨卿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血水,声音从嗓子里头挤出来,又尖又利,“你们不能绑我——我是皇帝——”
贺敏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沈墨卿的脸上全是血,头发散着,冕旒歪在一边,珠子蹭在地上,有几颗已经碎了。他瞪着贺敏,眼睛里头全是血丝,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真龙天子不会勾结外敌、残害百姓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沈墨卿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厉害,笑得浑身都在发抖,笑得刘武差点没按住他。他笑了很久,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,咳得满脸通红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贺敏……”他咳完了,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,“你以为你赢了?你以为杀了我,天下就太平了?你错了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贺敏站起来,低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刘武把沈墨卿从地上拖起来,五花大绑,押出了王宫。沈墨卿走得踉踉跄跄,靴子在血泊里头打滑,要不是刘武架着,他能摔好几次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几个月的“皇宫”。院子不大,正厅的门开着,里头那把铺了黄缎子的椅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,旁边的桌上还有一碗没喝完的粥,已经馊了,发出酸臭味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,继续往外走。冕旒上的珠子还在晃,晃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,最后彻底停了。
贺敏站在正殿里头,看着地上的血迹、散落的兵器、倒下的尸体。她的天子剑上全是血,从剑尖一直糊到剑格。她扯了一块布,蹲下来擦剑,把剑刃上的血擦干净了,剑身又亮了起来,映出她自己半张脸,脸上有血,不是她的。她擦了擦脸上的血,擦不干净,血已经干了,黏在皮肤上,用指甲抠了两下,抠掉了一小块。她又蹲下去,把那把金鞘宝剑从墙角捡起来,拔出来看了一眼,剑身很亮,几乎没有用过。她插回去,递给旁边的士兵。
“收好,带回京城。”
士兵接过剑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李将军从门外走进来,铠甲上全是血,脸上也全是血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得很。他走到贺敏面前,单膝跪下,抱拳,声音洪亮:“大帅,王宫已清。沈墨卿押往城外大营,城中残敌正在清剿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抬头看着这个破败的正殿。殿顶的瓦碎了好几块,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一束一束的,照在地上,照在血泊里,照在倒下的椅子上。
“告诉将士们,新京已破。沈墨卿擒了。”
李将军站起来,转身跑出去传令了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头回荡着,越来越远。
贺敏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王宫,转身走了出去。青竹在门外头等着,手里举着一块湿帕子,看见贺敏出来,赶紧递过来。贺敏接过去擦了把脸,帕子上全是血,红的黑的混在一起。她把帕子还给青竹,抬脚往外走。
外头的街上,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,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抬走,一堆一堆的武器被收拢,一队一队的俘虏被押走。百姓们从屋里头探出头来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站在门口发呆。一个老婆婆从巷子里头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碗水,颤巍巍地递到贺敏面前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贺敏接过碗,喝了一口,把碗还给她。老婆婆捧着碗,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贺敏看了她一眼,没有停留,翻身上马,朝城外大营的方向去了。路上经过那条主街的时候,她看见街口那根木杆上还挂着几个人头,是之前被沈墨卿杀的那些百姓的。她勒住马,看了一息的功夫。
“把这些放下来,好好安葬。”
身边的传令兵跑过去安排了。
贺敏催马继续走。出了城门,外头就是大营。营地里头已经炸开了锅,士兵们在欢呼,在唱歌,在互相拍肩膀,有人喝多了,抱着酒坛子在地上打滚。孙芸带着女子后勤队在给伤员包扎,忙得脚不沾地,额头上全是汗。陈小蝶蹲在一个重伤兵旁边,一边给他擦血一边掉眼泪,眼泪掉在伤兵的伤口上,伤兵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有喊出来。
贺敏回到中军大帐,摘下头盔放在桌上,坐在行军椅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开始敲,这回敲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,像是在弹一首很欢快的曲子。
青竹端了碗热水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姑娘,沈墨卿关在大营北边,刘武亲自守着。”
贺敏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,正好入口。她喝了两口,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看着北边。北边的那座小城在晨光里头冒着烟,几处火还没灭,黑的白的烟混在一起,在天空中飘着。城墙上头的旗帜已经被换掉了,黑底白字的“沈”旗不见了,换上了大周的红色旗帜,在风里头猎猎作响。
贺敏看了一会儿,放下帐帘,转身回到桌前。她弯下腰,从桌子底下找出那个竹筒,打开盖子,倒出那张布防图,在桌上摊开。图上的暗渠、粮草堆、城墙弱点,每一个标记都看过无数遍了。她用手指在那个“王宫”的位置上点了点,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,然后把图卷起来塞回竹筒里头,盖子盖好,放回桌子底下。
她的手从桌子底下收回来的时候,手指上沾了一层灰。她在衣服上蹭了两下,没蹭干净,又蹭了两下,还是没干净,懒得弄了。她坐着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不敲了,就那么搭着。帐外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,一波一波的,像是永远都不会停。她听了片刻,觉得那些声音有点远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听不太真切。她的手在扶手上慢慢握紧,又慢慢松开,反复了几次,最后松开了,垂在椅子两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