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车从新京的北门出发的时候,天刚亮。沈墨卿被塞在木头笼子里头,双手铐在木柱上,脚上戴着镣铐,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灰白色的中衣,龙袍被扒了,冕旒被摘了,赤着脚站在囚车里。他的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灰和干了的血,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,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凝成暗红色的珠子。刘武骑在马上,走在囚车旁边,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鞘上的血还没擦干净。
沈墨卿没有低头,他站在囚车里,腰板挺得笔直,下巴抬得高高的。囚车从街上经过的时候,百姓们站在路边看,有人扔石头,有人吐唾沫,有人骂“逆贼”“叛徒”“狗贼”。石头砸在他身上,他不躲,唾沫吐在他脸上,他不擦。他看着那些百姓,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,跟以前一模一样,温和,从容,好像他不是站在囚车里被拉去受审,而是站在城墙上检阅他的军队。
“贺敏,你不得好死——”他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,但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,尖锐得刺耳,“你不得好死——”刘武一鞭子抽在囚车上,鞭梢擦着沈墨卿的耳朵过去,在木柱上留下一道白印子。沈墨卿没有躲,继续喊,喊了一路,喊到嗓子哑了,喊到发不出声音了,嘴唇还在动。
囚车队伍走远了,贺敏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辆囚车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天际线下面。她的手搭在剑柄上,手指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青竹站在她身后,手里举着一把伞,天亮透了,太阳出来了,光照在城墙上,照在贺敏的铠甲上,银白色的甲片反着光。
“走吧。”贺敏转身回了城。
新京的百姓在街两边跪了一地。从城门口到王宫,短短一条街,跪了几百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穿着破衣裳,有的裹着烂棉袄,有的抱着孩子,孩子饿得哇哇哭。他们看见贺敏走过来,磕头,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咚响。有人喊“贺元帅救了我们”,有人喊“贺元帅万岁”,有人哭得说不出话,跪在地上浑身发抖。
贺敏站在街中间,看着那些跪着的人。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,那些脸瘦得皮包骨,眼睛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嘴唇发白干裂。她看了片刻,转向身边的柳如是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开仓放粮。每家每户按人头发,每人一斗米,二两银子。老人小孩多给半斗。”
柳如是点了头,带着女子后勤队去开仓了。孙芸走在最前头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边走边喊:“排队排队,一个一个来,不要挤——”她的声音脆生生的,在安静的街上回荡。
百姓们从地上爬起来,有人抹着眼泪,有人笑着,有人互相搀扶着,在孙芸面前排起了长队。队伍弯弯曲曲的,从王宫门口一直排到街尾,看不见尾。陈小蝶站在米堆旁边,拿着一个木斗,一斗一斗地量米,量得很认真,每一斗都刮得平平的,不多不少。一个老婆婆领了米和银子,抱着米袋子蹲在路边哭,哭了几声又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贺敏站在王宫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王宫。沈墨卿的亲信将领还被关在王宫的偏殿里,一共十七个人,全是跟着沈墨卿从京城逃出来的老人。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在低声说话,有的在骂架,吵得不可开交。看见贺敏进来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贺敏站在门口,手按着剑柄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沈墨卿的余党,全部拿下。押送京城受审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哭声、骂声、求饶声,她没有回头。
普通士兵的处理不一样了。沈墨卿的三万大军,死的死,降的降,跑的跑,最后剩下不到一万人。贺敏站在校场上,面对那些蹲在地上的降兵,声音很大,大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:“你们是被裹挟的,本帅不杀你们。放下武器,登记造册,领路费回家。朝廷给你们发路费,每人二两银子。回去好好种地,不要再当兵了。”
降兵们抬起头看着她,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了,有人磕头,有人喊“贺元帅万岁”。校场上哭成一片,哭声传出去很远。
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,是第七天的早晨。传令兵骑着快马,一路高喊“新京大捷——沈墨卿被擒——”,从城门口一直跑到宫门口。百姓们从家里跑出来,站在街两边拍手,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比过年还热闹。新皇在朝会上听到捷报,从龙椅上跳下来,差点摔了一跤。太监扶了他一把,他站稳了,小脸涨得通红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“贺爱卿赢了!沈墨卿被抓住了!”他喊着,声音在太和殿里头回荡。
朝臣们跪了一片,山呼万岁。太后坐在帘子后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过涂了口脂的嘴唇,淌过下巴,滴在明黄色的朝服上。
“传旨。”太后的声音有点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沈墨卿押到后,在午门前公审。让天下人都看看,逆贼的下场。”
太监领旨,退了下去。
新京这边,善后的事情还很多。贺敏每天从早忙到晚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粮仓的米发完了,又从后方调了新的来。银子不够了,从沈墨卿的王宫里搜出了几万两,全发了下去。伤兵们在帐篷里养伤,女子后勤队的姑娘们轮流照顾,换药、喂饭、擦身子,什么都干,从来没有抱怨过。
夜里,贺敏坐在王宫的正殿里,面前摊着一份清单。清单上写着从沈墨卿王宫里搜出来的东西——金银珠宝、古玩字画、兵器铠甲、粮草军械,林林总总,写了好几页纸。她看了一遍,把清单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里。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慢慢敲着。
李将军从门外走进来,铠甲上还带着土,脸上有汗。他走到贺敏面前,抱拳,声音有点喘:“大帅,新京四周的残敌都清剿完了。外族那五千骑兵早就跑了,追不上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看着李将军。“新京平定了,但大周还需要重建。这只是开始。”
李将军放下手,站直了,没有说话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很蓝,万里无云,阳光照在城墙上,照在街边的米堆上,照在排队领粮的百姓脸上。那些脸跟昨天不一样了,有血色了,眼睛里头的恐惧变成了希望。她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户,转过身看着李将军。
“明天,我去看看城外的农田。今年春天要种粮食,不能荒了。”
李将军抱拳,转身出去了。
贺敏一个人站在正殿里,夕阳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,像金色的线。她看着那些线看了片刻,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那道遗旨的抄本,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抄本上的字迹已经快看不清了,纸也脆了,边角一碰就碎。她看了最后一眼,把抄本折好,塞回袖子里。
青竹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晚饭。一碗米饭,一碟青菜,一碗蛋花汤。她把饭菜摆在桌上,抬头看着贺敏,笑了。贺敏坐下来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青菜炒老了,有点苦,她嚼了几下咽了,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,汤是咸的,正好。
“姑娘。”青竹站在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,“您瘦了。”
贺敏看了青竹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吃饭。吃完最后一口,她把碗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,站起来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外头的街上,百姓们还在排队领粮,队伍比白天短了很多,快到尾声了。孙芸蹲在米堆旁边,正在收拾东西,陈小蝶在帮忙搬米袋子,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,但脸上带着笑。贺敏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,转身回了正殿。
她走到桌边坐下,拿出蓝皮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:沈墨卿被擒,新京平定。开仓放粮,百姓安定。余党押送京城,等待公审。此战结束,大周可安。写完了她搁下笔,吹干墨迹,合上册子。麻绳断了,她换了一根新的,捆了三道,打了个死结,拉得很紧。册子的封面被勒得凹进去一块,纸张被压得死死的。她把册子塞进抽屉里头,关上抽屉,钥匙串挂在腰间,跟玉佩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在安静的正殿里头听得很清楚。她伸手按住钥匙串,按了一会儿才松开。窗外头,天彻底黑了,星星出来了,街上还有人没走完。最后一个领粮的是个老头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接过米袋子,朝孙芸鞠了个躬,孙芸赶紧扶住他,摇了摇头说不用谢。老头捧着米袋子慢慢走了,拐杖点在青石板上,笃、笃、笃,声音由近及远,渐渐听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