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京平定后的第七天,贺敏在王宫前的广场上召集了女子学堂全体学员。四十个人站成四排,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裳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腰板挺得笔直。孙芸站在第一排第一个,陈小蝶站在她旁边,周婉儿站在第二排,赵如意站在第三排,钱秀秀站在第四排。四排人,整整齐齐,像是四排刚栽下去的小树,根还没扎稳,但已经朝着太阳长了。百姓们围在广场四周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贺敏站在台阶上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腰佩天子剑,手里拿着一卷黄绸。她把黄绸展开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纸上的字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,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“从今日起,大周设立女官制度。女子可与男子一样参加科举,通过考核者可担任从九品至五品官职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。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前面涌到后面,又从后面涌回来,嗡嗡嗡嗡的,整个广场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有人瞪大眼睛,有人张大了嘴,有人摇头,有人点头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,因为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是贺敏,是刚刚灭了逆贼、平了新京、救了整座城的贺敏。她的剑上的血还没擦干净,谁敢反对?
贺敏没有等议论声平息,继续往下念。《女官考核法》的每一条每一款都被她念得很慢,很清晰,像是怕有人听漏了。考核分笔试和面试,笔试考经史、算学、律法,面试考政事问答。通过考核者,从九品县丞做起,政绩优异者可逐级晋升,最高可至五品。女官与男官同薪同俸,同升同降,同奖同罚。念完了,她把黄绸卷起来,递给孙芸。
孙芸接过去的手在发抖。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,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,没有掉下来。她把黄绸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,抱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。
“第一批通过考核的学员,名单在此。”贺敏从袖子里头掏出另一份名单,念了四十个名字。孙芸第一,陈小蝶第二,周婉儿第三,赵如意第四,钱秀秀第五……四十个名字,一个一个念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念完了,她看着底下的四十个人。
“孙芸,任江宁府江宁县县丞。从九品。”
孙芸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青石板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她没有起来。“学生……臣,谢贺元帅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抖得厉害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贺敏继续念:“陈小蝶,任苏州府吴县县丞。从九品。”陈小蝶也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“周婉儿,任扬州府江都县主簿。从九品。”“赵如意,任湖州府乌程县主簿。从九品。”“钱秀秀,任杭州府钱塘县县丞。从九品。”
四十个名字,四十个官职,四十个从九品。这是大周开国以来,第一次有女子穿上官服,坐进衙门,拿起朱笔,批阅公文。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。
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朝堂上炸了锅。礼部的吴侍郎第一个跳出来,胡子气得直抖,脸涨得通红,声音尖得刺耳:“祖宗之法不可变!女子为官,亘古未有!这是乱政,这是祸国,这是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了,不急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:“祖宗之法若好,大周何至今日?”吴侍郎噎住了,嘴巴张着,合不上,胡子还在抖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贺敏送来的《女官考核法》抄本,看了一遍,没太看懂,又看了一遍,还是没太看懂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字:“臣贺敏叩请陛下圣裁。”他拿起笔,在抄本上歪歪扭扭地批了一个字:“准”。字写得很丑,但笔画很粗,压得很实。
太后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朝臣们跪了一片,有人真心拥护,有人违心附和,有人低着头不说话。但不管心里怎么想,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。
新京这边,贺敏在王宫的正殿里摆了四十把椅子,四十名女官坐在椅子上,等着贺敏训话。她们穿着崭新的官服,青色的是县丞,灰色的是主簿,官服是新做的,料子不算好,但穿在她们身上,看着就是不一样。孙芸坐在第一把椅子上,腰板挺得很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陈小蝶坐在她旁边,官服的袖子长了半寸,她把袖口卷起来一截,露出白生生的手腕。
贺敏站在她们面前,没有坐。她看着这四十张年轻的脸,有的紧张,有的兴奋,有的眼眶红红的,有的嘴唇抿得紧紧的。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她,每一个人都在等她说话。她从第一排看到第四排,从左看到右,又从右看到左,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。
“你们是大周第一批女官。以后还会有第二批、第三批。总有一天,女子也能位极人臣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正殿里头回荡着,从墙上弹回来,又从房梁上落下来,四十个人全听见了。
孙芸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陈小蝶咬着嘴唇,咬得发白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周婉儿低着头,看着膝盖上的双手,手指在微微颤抖。赵如意哭出了声,赶紧捂住了嘴。钱秀秀没有哭,但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四十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,跪了下去。官服的下摆铺在地上,青色的、灰色的,像一片色彩斑驳的花园。四十个人的额头同时触地,动作不太齐,有快有慢,有轻有重,但每一个人都磕得很认真。
“谢贺元帅——”四十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,在正殿里头回荡了很久。
贺敏站在原地,看着四十个跪伏在地的身影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了孙芸身上。孙芸的额头还贴着地面,肩膀在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起来吧。”贺敏说了三个字。四十个人站起来,有人擦了眼泪,有人整了整官服,有人深吸了一口气,有人挺直了腰板。贺敏没有再说什么,摆了摆手,让她们走了。
四十个人排成队,从正殿走出去,穿过院子,穿过大门,走上新京的街道。街上的人看见她们,有人停下来看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竖起了大拇指,有人鼓起了掌。孙芸走在最前头,步子很稳,眼睛看着前方。她的手攥着官服的袖子,攥得很紧。
消息传遍天下。从京城到地方,从朝堂到民间,从世家到百姓,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——女子为官。有人骂,有人笑,有人摇头,有人点头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咬牙切齿。但不管他们怎么想,四十名女官的任命书已经发出去了,官服已经穿上了,马车已经套好了,明天一早,她们就要出发去各自的地方赴任。
贺敏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马车一辆一辆地排着。车夫在喂马,孙芸在检查行李,陈小蝶在跟周婉儿说话,几个人笑了一下,很快又收了回去,好像觉得不该笑。贺敏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手扶着垛口,城墙上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。青竹站在她身后,手里没有举伞,夕阳落山了,伞用不上了。
远处,孙芸的马车第一个出发了。车夫甩了个鞭花,马蹄声得得响起来,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,越走越远。贺敏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头,转过身,沿着城墙的台阶往下走。青竹跟在后头,步子很轻。贺敏的手指在城墙的砖缝里划过,砖缝里的灰蹭在指尖上,灰色的,她把手缩回来,在披风上蹭了蹭。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帜。“大周”两个字在暮色里头飘着,红底黑字,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。她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上了马车。马车走在街上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手指搭在膝盖上,没有敲。车厢里很暗,青竹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,看不清表情。车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,照在贺敏的手上,她的手指很瘦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