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在天牢里只待了一天,消息就传出去了。天牢的狱卒里头有他的人,不是忠心,是银子喂出来的。一锭银子塞过去,一张纸条塞出来,七拐八拐,从刑部大牢传到城南的一个胭脂铺子,又从胭脂铺子传到女子学堂的后院。
张玉收到纸条的时候,正在练字。她的字写得很好,工整秀丽,比同期的大多数学员都强。纸条藏在砚台底下,她趁人不注意拿出来看了一眼,上头只有一句话:“近贺敏身,待时机。”字写得很小,笔迹陌生,但落款处有一个暗记,是她跟沈墨卿约定好的。她看完纸条,放在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茶碗里,她端起茶碗晃了晃,连灰带水倒进了花盆。做完这一切,她继续练字,一笔一划,不急不慢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张玉是第二批女子学堂的学员,今年十七岁,父亲是个落魄秀才,三年前死了,母亲改嫁了,她一个人从青州跑到京城投亲,亲戚不收,流落在街头,是柳如是把她捡回来的。柳如是问她会不会写字,她说会,写得还不错。柳如是让她写了几个字看了,点了点头,收进了学堂。她在学堂里头半年,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比第一批的许多人都强。柳如是提起她的时候,总说“这姑娘可惜了,要是早来半年,第一批就有她的名字”。
第二批学员分配到各个衙门实习的时候,张玉被分到了镇国元帅府。柳如是亲自推荐的,说她“稳重、细心、字写得好,能帮贺元帅处理文书”。贺敏正在批折子,头都没抬,说了一句“留下吧”。张玉当场跪下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地砖上,咚咚响,红了一片。贺敏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说什么,摆了摆手让她起来。
头三天,张玉表现得体。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,把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,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,连笔洗里的水都换过了。她做事很认真,誊抄公文的时候一笔一划,从不涂改,写错了就重来,一个字都不马虎。贺敏让她整理旧档案,她把三年的卷宗按时间顺序排好,编了目录,写了摘要,厚厚三大本,每一本都装订得整整齐齐。青竹看了都佩服,跟贺敏说“这个张玉做事真利索”。贺敏嗯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第五天,贺敏让张玉接触了一份机要文件——边关的兵力部署图。不是故意的,是不小心。那张图夹在一堆普通公文里头,张玉整理的时候翻到了,她看了几息的功夫,然后把图折好,放回原处,继续整理别的文件。贺敏从里间出来的时候,张玉正在整理粮草账目,低着头,很专注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张脸。贺敏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坐到书案前继续批折子。
柳如是来送新一批女官的考核名单,顺便问了一句张玉的情况。“这姑娘出身不太好,但很努力。”柳如是站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一沓名单,“她爹是个秀才,死得早,她一个人在青州过了两年苦日子,吃了不少苦。”贺敏接过名单翻了翻,放在桌上。“出身不重要,能力和忠心才重要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看见张玉在廊下整理公文,蹲在地上,膝盖上垫了一块布,一本一本地分类。柳如是看了她一会儿,觉得这姑娘确实勤快,笑了笑,走了。
张玉在元帅府工作到第十天的时候,开始记录贺敏的日程了。不是明目张胆地记,是在誊抄公文的时候,顺手把贺敏每天什么时候进宫、什么时候回府、去见谁、谈多久,全都记在一张薄纸上。纸很薄,能透光,写满了叠起来,塞进袖子里头的暗袋。她的动作很快,快到连青竹都没有发现。
她记录防卫布置是在第十二天。那天贺敏在书房接见李将军,谈的是京城九门的换防方案。张玉在隔壁屋子整理档案,隔着一堵墙,听不太清,但她把耳朵贴在墙上,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,“东门换五百”、“西门加强夜巡”、“北门增派岗哨”。她把听到的全记在了心里,回到自己屋子,写在纸上,藏进了枕头里头。
她不知道的是,青竹受过反间谍训练。
青竹跟了贺敏这么多年,不是只会端茶倒水。贺敏教过她怎么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里头看出端倪,怎么从蛛丝马迹里头发现异常。青竹学得不算好,但基本的本事还是有的。她发现张玉有些不对劲——这个姑娘太勤快了,勤快得不正常。每天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,从来不请假,从来不犯错,连咳嗽都捂着嘴怕吵到人。
青竹把她的怀疑告诉了贺敏。
贺敏正在喝茶,听完青竹的话,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。“盯着她,不要打草惊蛇。看她要干什么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当天晚上,张玉没有走。她等所有人都走了,一个人留在书房隔壁的档案室里,点了一盏小油灯,从袖子里头掏出那张薄纸,把今天记下来的内容往上头添。青竹蹲在窗根底下,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里看,看见张玉低着头在写什么,写得很急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青竹看了几息的功夫,没有惊动她,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第二天一早,贺敏在书案上发现了一根头发,不是她的,也不是青竹的,又黑又粗,贴在砚台旁边。她把头发捻起来看了看,放在桌上,没有扔掉。张玉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,贺敏正在看折子,头都没抬。张玉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,退到一边站着,等着贺敏吃完收碗。
“张玉。”贺敏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张玉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“学生在。”
贺敏抬起头,看着她。十七岁的少女穿着灰色的官服,头发扎得很紧,脸很白,嘴唇有点干,眼神很稳,稳得不正常。贺敏看了她片刻,低下头继续看折子。
“你做的粥不错。”
张玉松了一口气,笑了。“谢元帅夸奖。”
贺敏没有再说话,张玉也安静地站在一旁,等着。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张玉的袖子上,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,衬里上有一个很小的墨点,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,是故意点上去的,圆圆的,像是某种记号。贺敏的目光从那个墨点上掠过,没有停留,继续看着手里的折子。张玉站在那里,不知道贺敏已经注意到了什么,嘴角还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,很自然。外头院子里传来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跟往常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