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是在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。那份军力部署图她记得很清楚，是她亲手按编号排列的，从一号到十二号，整整齐齐地摞在档案柜的第三层。她每天早上会检查一遍，确认没有人动过。今天早上她打开档案柜的时候，十二号图压到了十一号上头，十一号压到了十号上头，顺序全乱了。她的手停在柜门前，盯着那些图纸看了几息的功夫，然后轻轻地把柜门关上了，转身去找张玉。
张玉坐在廊下的矮凳上，正在誊抄一份粮草账目。她誊得很认真，头低着，额头几乎要贴到纸上。青竹走过去，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
“张玉，有人动过那些文件吗？”青竹的声音不大，语气也很随意，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张玉的笔尖顿了一下。只是短短一瞬，快得几乎看不清，但青竹看清楚了。然后张玉继续写字，抬起头看着青竹，笑了笑，笑容很自然，眼睛也笑眯了。“没有啊，我一直在这，没人进来过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走了。她走到回廊的拐角处，停下来，靠在柱子上，闭了闭眼。张玉的笑容没问题，话也没问题，但那个停顿有问题。一个没有动过文件的人，被人问“有人动过吗”，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，不是紧张。张玉的反应不是困惑，是紧张。
贺敏回府的时候，青竹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她没有添油加醋，也没有省略细节，从发现文件顺序乱了到张玉笔尖的停顿，全说了。贺敏坐在书案后头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没有喝，听着青竹说话，目光落在桌上那摞公文上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有人在偷看机密文件。”贺敏把茶碗放下，茶碗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你暗中观察张玉，不要让她察觉。看她跟谁接触，往哪去，做什么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外头的天还没有黑，夕阳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，一道一道的，照在地上，像金色的线。她盯着那些线看了片刻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预知能力不是她想要就能用的。这个东西来得没规律，有时候一个月不来一次，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次。她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看到什么，但她知道，当危险靠近的时候，这个东西往往会自己冒出来。她闭上眼，放空自己，什么也不想，什么也不做，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头，等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画面来了。
很模糊，像是透过一块脏了的玻璃看东西。一个女子，手里拿着一把刀，刀很短，匕首，刀刃上有一点光。那女子朝她冲过来，动作很快，快到看不清脸。画面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就碎了，散了，什么都没有了。贺敏睁开眼，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，贴在皮肤上，凉飕飕的。
她坐在椅子里头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慢慢收紧，又慢慢松开。女子，拿刀，朝她冲过来。看不清脸，但那个人是女子，这一点是确定的。她身边的女人不多，柳如是、青竹、孙芸、陈小蝶、周婉儿，还有新来的张玉。柳如是跟了她这么多年，要杀她早就杀了，不会等到现在。青竹更不可能。孙芸和陈小蝶那些女学生，一个个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，对她忠心耿耿，不可能。
张玉。贺敏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数着什么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院子很安静，夕阳的余晖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树根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。橘猫蹲在树杈上，尾巴垂下来，一晃一晃的。廊下，张玉正在收拾东西，把誊抄好的公文一摞一摞地码整齐，动作很轻，很有条理。她弯着腰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她的动作没有犹豫，没有慌张，一切都很正常。
贺敏看了一会儿，关上窗户，回到桌边坐下。她拿起毛笔，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：身边有内奸。写完了她看着那几个字，笔迹很重，墨很浓。她把纸揉成一团，塞进袖子里头，站起来走出了书房。
青竹在廊下等着，看见贺敏出来，迎上去。
“我身边有内奸。”贺敏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青竹听得见，“不要声张，暗中盯着张玉，还有所有人。每一个人都要盯。”
青竹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复了。她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天色渐渐暗了，院子里头的灯笼亮了起来，黄澄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。张玉收拾完东西，端着托盘从廊下走过，经过贺敏身边的时候，停下来行了个礼，说了一声“元帅，学生先回去了”。贺敏点了点头，张玉端着托盘走了，背影在灯笼光里头一闪一闪的。
青竹从暗处走出来，跟在张玉后头，隔了十几步的距离。张玉出了府门，沿着巷子往南走，走到街口的一家面馆，进去吃了一碗面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，像是在想事情。吃完面，她付了钱，从面馆出来，没有去别的地方，直接回了女子学堂的宿舍。青竹在暗处等了半个时辰，确认她没有再出来，才离开。
回到元帅府的时候，已经是二更了。青竹把张玉的行踪报告给贺敏，贺敏听完，没有说话。她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，图上画着一些标记。
“她吃饭的时候，有没有跟人接触？”
“没有。她一个人吃的，店小二端面上来之后，没有人靠近过她。”
“有没有留什么东西在桌上？”
青竹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我没注意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青竹站在旁边，看着她低头看着地图，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，从元帅府画到皇宫，从皇宫画到天牢，从天牢画到城南的女子学堂。画完了，她把地图卷起来，塞进竹筒里头，盖上盖子。
“青竹，你去休息吧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贺敏吹灭了灯，在黑暗里坐着，她的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敲了两下就停了。窗外老槐树的树枝在风里头嘎吱嘎吱响，那只橘猫从树上跳下来，落在窗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贺敏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