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在床上躺了三天。这三天里头,她只下地过一次,是第二天傍晚,她让翠儿扶着去隔壁看了青竹。青竹趴在床上,后背的伤口缝了二十多针,纱布从肩膀缠到腰,人还在发烧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,昏迷中没有醒过来。翠儿说太医来看过了,说伤口太深,失血太多,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今晚。贺敏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烫得厉害,指尖像被火燎了一下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在袖子上蹭了蹭,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。第三天早上,青竹醒了。翠儿跑过来报信的时候,贺敏正在喝药,碗差点没端稳,药洒了一些在被子上,褐色的药汁在绸面上洇开一小片。她把碗递给翠儿,说“带我去看”。翠儿扶着她走到隔壁,青竹趴在床上,脸还是白的,但眼睛睁开了,看见贺敏进来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,嗓子太干了。贺敏坐到床边,从桌上倒了杯水,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。青竹喝了两勺,嗓子润了一些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:“姑娘……您没事吧。”贺敏没有说话,把杯子放在桌上,伸手摸了摸青竹的头发。青竹的头发三天没洗,油腻腻的,贴在头皮上,贺敏摸了两下,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走了。
刘武在书房等着。他站了三天,每天从早站到晚,困了就在椅子上打个盹,饿了就啃一口干粮。他不敢走,怕刺客再来,把元帅府的守卫从五十人增加到了二百人,前后门各加了一班岗,围墙上头派人巡逻,连狗洞都用石头堵上了。贺敏走进书房的时候,刘武站起来,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贺敏坐下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,坐下的时候扯了一下,疼得她皱了下眉,但没出声。
“这次刺杀,是有人提前知道我行程和身体状况。内奸还在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刘武听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刘武的脸黑了下来,手按在刀柄上,青筋暴起。贺敏没有看他,闭上了眼睛。预知画面又来了,比上次清晰了一些,那个拿刀的女人还是看不清脸,但她的身形、走路的姿势、端茶的动作,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她睁开眼,想起了张玉有一次端茶时手抖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轻,她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那一抖不是紧张,是毒药粉末粘在手指上,她在抖掉残渣。
“查张玉。”贺敏说了三个字。
赵管家当天下午就查到了。他蹲在元帅府后院的墙根底下,把张玉几天前埋在那里的东西挖了出来,是个油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封信,沈墨卿的亲笔信。信上写着张玉的使命、联络方式、毒药的用法,连贺敏每天的日程表都有人提前提供,来源不明,但信上说“京城有人会帮你”。赵管家捧着油布包跑进书房,手在抖,但脸上的表情很稳。贺敏看完信,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按了按,没有说一句话。
张玉是在城门口被拿下的。她换了一身男装,戴了顶斗笠,背着包袱,混在出城的人群里想溜。赵管家带着人追到城门口,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她——不是因为她的伪装不像,是因为她的鞋。她穿了一双绣花鞋,男装配绣花鞋,露馅了。赵管家一挥手,两个人扑上去把她按倒在地,斗笠飞了,包袱散了,里头掉出几件衣裳、一些碎银子、还有一小包粉末。赵管家捡起那包粉末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张玉被押进书房的时候,贺敏正坐在椅子里头喝茶。茶是青竹泡的,青竹还起不来床,但泡茶的手艺没丢,让翠儿按她说的步骤泡的。张玉跪在地上,双手被绑在身后,头发散了,脸上有一道擦伤,是摔倒的时候蹭的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,直直地看着贺敏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贺敏把茶碗放下。
张玉沉默了片刻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:“沈墨卿三年前就安排我进女子学堂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”她的声音不抖了,手也不抖了,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贺敏看着她,这个十七岁的姑娘,三年前才十四岁,十四岁就被沈墨卿当成了棋子。她在女子学堂学了半年,以优异的成绩毕业,被柳如是推荐到元帅府,接近贺敏,给贺敏下毒,偷贺敏的日程表,帮刺客确定动手的时间。每一步都算得很准,差一点就得手了。但差一点就是差一点。
“你害我差点死,也害了青竹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张玉低下头,看着地板。地板是青砖铺的,砖缝里头的灰被她膝盖压出了一道印子。她的肩膀开始发抖,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她没有哭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有掉下来,咬着嘴唇,咬得发白。
贺敏没有再问她。摆了摆手,赵管家把张玉拖了出去,关进了柴房。柴房的门上了锁,外头站了两个兵,刀出鞘,箭上弦。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伤口又疼了,疼得她额头冒汗,她咬着牙,没有叫太医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道遗旨的抄本,抄本已经湿过又干了,纸皱巴巴的,上头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她把抄本展开来,试图辨认上头的字,辨认了很久,只认出了“亲子”和“不可”几个字。她把抄本折好,塞回抽屉里头,然后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扶手上,敲了两下,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