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姜离将那枚玄铁指环套进拇指,尺寸竟意外地合适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沉甸甸的,像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她转身离开书房时,听见萧重在身后说:“明日辰时,我要看到拍卖会的章程。”
“用不着等到明日。”姜离头也没回,“今夜子时之前,第一批货就会进王府库房。”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走廊里烛火摇曳,姜离快步穿过回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环上的纹路。这玩意儿太显眼了,得想个办法遮一遮。她拐进西侧厢房,从妆匣里翻出一截墨绿色的丝带,三两下缠在指环外侧,打了个结。
刚系好,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姜姑娘!”顾修推门进来,一身轻甲还沾着夜露,“苏家的粮队进城了,一共十二车,全进了西市后街的私仓。押车的是苏青本人。”
姜离抬眼:“户部那边呢?”
“林侍郎的门生,姓周的那个主事,半个时辰前进了苏家别院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顾修压低声音,“按您的吩咐,弟兄们已经把私仓前后两条街都盯死了,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。”
“很好。”姜离站起身,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三十轻骑,都是跟过北境战事的老兵,嘴严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墨色披风,“走吧,去会会我那位‘长姐’。”
***
西市后街的私仓藏在一条死胡同尽头,两扇包铁木门紧闭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粮车就停在院子里,麻袋堆得像小山。
苏青正站在仓房门口,手里拿着账本,对身边一个穿户部官服的中年男人说话:“周主事放心,这批粮入库后,三成归您,两成打点上下,剩下的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胡同口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三十骑黑甲轻骑像幽灵一样涌进窄巷,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顾修一马当先,勒住缰绳时战马人立而起,前蹄几乎踏到苏青面前。
“奉摄政王令!”顾修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,“搜捕北狄奸细,封锁此仓!擅动者,斩!”
苏青脸色一白,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。她强作镇定:“顾将军,这是苏家私产,您是不是弄错了?”
“错不了。”姜离从顾修身后走出来,披风在夜风里翻卷,“长姐,好久不见啊。”
“姜离?”苏青瞳孔一缩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在这儿?”姜离笑了笑,目光扫过她微微发抖的袖口,“长姐袖子里藏了什么好东西,这么紧张?”
苏青下意识捂住右袖。
姜离已经走到她面前。读心术像水一样漫过去——【契约在右袖暗袋,不能让她看见,那是和户部签的底价收粮契,要是曝光了……】
“顾将军。”姜离头也不回,“搜。”
“你敢!”苏青尖叫起来,“这是我苏家的地方!你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庶女,凭什么——”
顾修一把扣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。另一只手探进她袖中,摸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文书。
姜离接过,展开。
昏黄的灯笼光下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:户部主事周文昌,以市价三成之价,将官仓陈粮转售苏氏商行,计粟米八百石,麦一千二百石。底下盖着户部的印,和苏青的私章。
“好买卖啊。”姜离抖了抖那张纸,“北方三州饿殍遍野,长姐在这儿低价吃进官粮,等着秋后粮价飞涨,转手就是五倍利。这算盘打得,我在王府都听见响了。”
苏青嘴唇哆嗦:“你、你假传王令!摄政王根本不知道——”
“谁说本王不知道?”
低沉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。
所有人齐刷刷转头。
萧重一身玄色常服,负手站在巷口阴影里,不知来了多久。他慢慢走过来,靴子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不重,却让整条巷子鸦雀无声。
苏青腿一软,扑通跪下去:“王、王爷明鉴!这、这是姜离陷害民女!她记恨苏家将她除名,所以……”
萧重没看她。
他走到姜离身边,垂眸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契约,又抬眼看向她:“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姜离凑近他耳边。
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,还有右肩伤口未愈时散出的、极细微的血腥气。她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:“王爷,您右肩的伤,现在是不是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?尤其是夜里风凉的时候。”
萧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姜离继续道:“准我收了这批粮,充作拍卖会的货。我帮您止痛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苏青跪在地上,抬头看着这一幕,眼里全是惊恐。她看见姜离贴着摄政王的耳朵说话,看见摄政王的眉头微微皱起,又缓缓松开。
然后她听见萧重说:
“准奏。”
两个字,像冰锥一样砸下来。
姜离直起身,脸上露出笑容。她转身,扬了扬手里的契约:“都听清了?苏家深明大义,将这批粮食捐赠给摄政王府,用于北方赈灾慈善拍卖会。顾将军,清点入库,一粒米都不许少。”
“是!”
黑甲骑兵动了起来。
苏青瘫坐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粮车被一辆辆拉出院子。她想喊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
姜离蹲下来,拍了拍她的肩:“长姐别难过。等拍卖会办成了,北方灾民会记得苏家的‘功德’的。”她凑得更近些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当然,户部周主事那边,我也会好好‘记他一功’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册子,翻开第一页,将苏青那份契约贴上去,又摸出另外几卷文书——都是这些天从萧重书房里“借”出来的,关于朝中几个官员见不得光的把柄。
她把这些东西一页页贴好,最后在封皮上写下三个字:
功德簿。
“瞧,”她举起册子,对仓房里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户部小吏和苏家伙计说,“凡在拍卖会上出资者,不仅能请回开光圣物,还能在这本功德簿上……抹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小错误。很划算,对不对?”
没人敢接话。
姜离也不在意。她合上册子,转身走向萧重:“王爷,第一批货齐了。接下来,该发请柬了。”
萧重看着她,夜色里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。
“你刚才说的止痛,”他缓缓开口,“什么时候兑现?”
“等拍卖会结束。”姜离笑得眉眼弯弯,“我从不食言。”
她从他身边走过,拇指上缠着丝带的指环在灯笼光下一闪而过。
萧重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右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像真有一根烧红的针,扎在骨头缝里。
他抬起手,按了按伤处。
然后很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,笑了一声。
***
子时过半,姜离回到王府西厢。
她推开门,还没来得及点灯,一道黑影就从梁上翻下来。
冰冷的刀刃贴上她的脖颈。
“你怎么知道,”萧重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,呼吸喷在她颈侧,“我的伤什么时候会痛?”
姜离没动。
她甚至没回头,只是慢慢抬起手,握住他持刀的手腕。
“王爷,”她声音平静,“您杀过人吗?”
萧重没说话。
“我杀过。”姜离继续说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腕骨上凸起的疤痕,“不是用刀,是用话。一句话,一个眼神,一个恰到好处的提醒——让人自己往死路上走。”
她转过头,在黑暗里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所以我知道,什么样的痛会让人记住,什么样的痛会让人听话。”她笑了笑,“比如您现在,就很想听我接下来要说什么,对不对?”
刀刃又压紧半分。
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。
姜离却像感觉不到疼,依旧笑着:“拍卖会需要至少五位尚书到场。我已经搞定了林穆,剩下四位……借您的人头用用,如何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