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玉在柴房里关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贺敏让人把她带到了正厅。正厅的门窗都关着,光线很暗,只有桌上的烛台亮着,火苗跳了两下,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贺敏坐在主位上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,她换了个姿势,让左臂搭在扶手上,减轻右肩的负担。
张玉跪在地上,手脚没有绑,但门口站着两个兵,刀出鞘。她的头发还是散着,脸上的擦伤结了一层薄痂,嘴唇干裂出血。她跪了一夜,膝盖疼得厉害,但她没有动,直直地跪着。
贺敏没有看她,看着桌上的茶碗。茶碗里的茶是青竹泡的,青竹还不能下床,但泡茶的法子教给了翠儿,水温、茶叶用量、冲泡时间,每一样都交代得很清楚。贺敏端起来喝了一口,味道跟青竹泡的差了一些,但已经很像了。
“说吧。”贺敏放下茶碗。
张玉低着头,沉默了几息的功夫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沈墨卿三年前在全国选了五十名孤儿,送到各地潜伏。我被送到女子学堂,等待接近你的机会。”她的声音不抖了,手也不抖了,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把心里头的话全部倒出来。
贺敏没有打断她。
张玉继续往下说,越说越快,像是怕自己反悔不说了一样:“不止我一个。朝中有十二个,军中有九个,后宫有六个,其余的分佈在各州府。名单在我屋里枕头夹层里,还有一份埋在城隍庙后头的槐树底下。”她说完了,抬起头看着贺敏,眼睛里头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,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贺敏没有说话,摆了摆手。刘武带着人去了张玉的屋子,从枕头夹层里搜出一张纸,纸上写着四十七个名字、官职、潜伏地点。又从城隍庙后头的槐树底下挖出一个油布包,里头是同样的一份名单。两份名单一模一样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显然不是匆忙写的,是认真抄过的。
贺敏看着那份名单,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。朝中的十二个,有三个是她认识的人,一个在吏部做文书,一个在刑部当差,还有一个是御史台的言官。军中的九个,有两个是李将军手底下的校尉,品级不高,但能接触到调兵信息。后宫的六个,全是宫女和太监,品级低,不起眼,但在后宫里头走动方便,打探消息容易。
“抓。”贺敏说了一个字。
抓捕行动在当天夜里展开。刘武带着五百精兵,分四十多路,同时扑向四十七个目标。有人在睡梦中被抓,有人在值夜时被抓,有人在赌坊里被抓,有人在回家的路上被抓。四十三人落网,四人提前跑了。跑的那四个,一个是朝中的,一个是军中的,两个是地方的,在抓捕行动开始前几个时辰突然消失了,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。贺敏听完汇报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“沈墨卿的布局很深。”
一个逆贼,在天牢里关了这么些天,还能遥控外头的暗线,还能安排刺杀,还能让四个人在抓捕前消失。这个人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更长,网撒得比她想象的更宽。他三年前就开始布局,在全国选了五十名孤儿,送到各地潜伏。三年,五十个人,从朝堂到军中,从后宫到地方,撒了一张大网,只等收网的那一天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头,下人们正在打扫,扫帚扫在青石板路上,沙沙沙的。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摸了一下,摸到了一片落叶,叶子枯了,一捏就碎了,碎末粘在手指上,她甩了甩手,甩不掉,在衣服上蹭了两下,蹭干净了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有几片在风里头飘着,打着旋,落在地上,又被风吹起来,飘到墙角,堆成一堆。她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阵子,才关上窗户。
青竹是在当天傍晚彻底清醒的。她睁开眼的时候,屋子里很暗,只有床头的一盏油灯亮着。翠儿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帕子,帕子干了,皱巴巴的。青竹没有叫她,自己撑着床想坐起来,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黑,又躺了回去,动静惊醒了翠儿。翠儿抬起头,看见青竹睁着眼睛,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哭着跑出去喊人。
贺敏进来的时候,青竹正趴在床上喝水。翠儿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,她喝得很慢,每咽一口嗓子都疼,但她还是喝了小半碗。看见贺敏进来,青竹放下勺子,看着贺敏,眼睛里头的光很弱,但很真。
“小姐,您没事吧。”
贺敏站在床边,伤口在阴天隐隐作痛,她的手在袖子里头,攥着那块玉佩,攥得很紧,玉佩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,生疼。她低头看着青竹,青竹的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上终于有了点血色,淡淡的粉。她的眼眶红了,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:“我没事,你好好养伤。”
青竹笑了,笑得很浅,嘴角动了一下,眼睛眯了眯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醒谁。她说完就闭上眼睛了,不是昏迷,是睡着了,呼吸很均匀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贺敏站在床边,看着青竹睡着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青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贺敏看了片刻,转过身,走出了屋子。柳如是在回廊上等着,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的抄本,上头圈圈画画,标着每个人的抓捕状态、审讯结果、供词要点。
“四十三个人,已经审了三十一个,全部都招了。他们的任务五花八门,有的负责传递情报,有的负责收买官员,有的负责散布谣言,还有几个负责暗杀。”柳如是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,“沈墨卿虽然被抓,但他的暗线还在。这些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大周的各个角落,不知道还有多少没拔出来。”
贺敏站在回廊上,看着院子里头的天色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得通红,连廊柱上的红漆都被染成了暗红色。她的手指在廊柱上敲了两下,哒哒,声音在空蕩蕩的回廊里头回荡,传出去很远。
“沈墨卿虽然被抓,但他的暗线还在。这次清洗,必须彻底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但柳如是听出来了,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她把名单收好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贺敏一个人站在廊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,从红变紫,从紫变灰,从灰变黑。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黄澄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。远处城北军营的方向传来号角声,又长又沉,在暮色里头回荡。
她的肩膀又开始疼了,疼得她吸了一口气,左手按在右肩上,手指慢慢收紧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,甜丝丝的,浓得有点腻。她没有进去,站在廊下,看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近到远,从少到多,最后整条巷子都亮了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不知道说了什么,声音太小,连她自己都没听见,只有嘴唇在动,像是在数灯笼的数目,又像是在念某个人的名字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慢两快,三更了。更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尾音拖得很长,在巷子里头转了几道弯,才慢慢散掉。贺敏感了冒,打了个喷嚏,声音很闷。她拿帕子擦了擦鼻子,帕子上有点红,是血,干了的。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头,看了片刻,塞回袖子里,推开书房的门,走了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了,发出一声闷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