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天牢里传出来的。赵管家在天牢的狱卒中安插了一个眼线,那人半夜来敲元帅府的门,敲得很急,门板被拍得咚咚响。门房披着衣裳去开门,看见那人浑身是汗,脸色煞白,站在门口的灯笼光里头喘着粗气,说“快让赵管家起来,天牢那边要出事”。
赵管家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,眼皮还睁不开,听完那人的话,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。来不及换衣裳,披了件外袍就往贺敏的书房跑。贺敏还没睡,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她睡不着,坐在灯下看公文,听见赵管家的脚步声,抬起头等着。
“大帅,沈墨卿收买了狱卒,要在公审前夜越狱。”赵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贺敏听得见。
贺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,停了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,折好,递给赵管家。“送去给刘武。让他今夜就动手。”
赵管家接过纸条,转身跑了。
刘武收到纸条的时候,正在城北大营的值房里喝酒。他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凹进去了,下巴上的胡茬子长得能扎手。看完纸条,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碗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起来,抓起桌上的头盔扣在头上,铠甲哗啦一声响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天牢的守卫在当天夜里全部换了一遍。刘武亲自带了三百精兵,把天牢围了三层,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。他又让人放出消息,说公审提前到明日,让沈墨卿的暗线来不及反应。消息在天亮前就传遍了整个天牢,传到了沈墨卿的耳朵里。
沈墨卿坐在牢房的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石墙,听见狱卒在外头小声议论“公审提前了,明天就要开堂”。他的手在袖子里头慢慢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,掐出了几道血印子。他的计划是在公审前夜越狱,还有三天时间,足够他安排。但现在公审提前到了明天,他的时间从三天变成了一天,一天之内,他收买的那些狱卒能不能动手,他安排的那些暗线能不能接应,全成了未知数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一摊水渍,是头顶石壁渗下来的水,在地上汇成一小洼。那摊水渍映出他自己的脸,瘦得不像人了,眼睛里头全是血丝。
当夜子时,沈墨卿动手了。他收买了三个狱卒,一个负责开门,一个负责带路,一个负责在外头接应。门开了,锁链卸了,他从牢房里走出来,猫着腰,沿着甬道往外走。甬道很长,石壁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,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。走了几十步,甬道尽头出现了光亮,是月光,从天牢的大门照进来。他的心跳加快了,步子也快了,几乎要跑起来。
然后光灭了。不是月光灭了,是有人挡在了门口。刘武提着刀站在大门中间,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了甬道里头。他的身后黑压压地站满了兵,刀出鞘,箭上弦。
“沈墨卿,你走不了了。”刘武的声音在天牢里头回荡,嗡嗡的。
沈墨卿的脚步停了下来。他站在甬道中间,前后左右全是人。他收买的那三个狱卒已经被按在地上了,刀架在脖子上,连动都不敢动。他看着刘武,刘武也看着他。沈墨卿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,还是那个调子,温和,从容,像是在朝堂上跟老友打招呼。
“刘武,你跟着贺敏,能有什么前途?不如跟我——”话没说完,刘武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那巴掌很重,沈墨卿的头被打偏了,嘴角裂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囚衣上。他没有擦,慢慢把头转回来,看着刘武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吹灭了一盏灯。
沈墨卿被重新关进了牢房。这回不是普通牢房,是天牢最深处的一间,四面石墙,连窗户都没有,门是铁板做的,外头加了铁锁。三个狱卒被押走了,等待他们的是审讯和处决。沈墨卿的新牢房里只有一张石床、一床薄被、一个便桶,连桌子都没有。他坐在石床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消息传到元帅府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贺敏坐在书房的椅子里,听完赵管家的汇报,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外头的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。她的肩膀还在疼,疼了一整夜,她没有合眼。
“大帅,沈墨卿在天牢里大喊‘贺敏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’。”赵管家站在桌前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,像是在恶心,又像是在害怕。
贺敏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茶凉了,苦得她皱了下眉。她没有放糖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她把茶碗放下,抬起头看着赵管家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:“他没机会做鬼了。”
赵管家的脊背凉了一下,说不清为什么。他行了礼,退出去了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书案上,落在茶碗上,落在贺敏的手上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,哒哒哒,节奏很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院子里头,翠儿正在打扫卫生。扫帚扫在青石板路上,沙沙沙的,一下一下的。那只橘猫蹲在廊下,舔着爪子,舔得吧唧吧唧响。贺芷兰的屋子里传来念书的声音,她在背《诗经》,背得磕磕巴巴的,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背了三遍还记不住。翠儿在外头听见了,笑了一声,笑声在院子里头回荡。
贺敏听了片刻,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坐下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道遗旨的抄本,抄本已经脆得不成样子了,纸边一碰就掉渣。她翻开看了看,字迹全糊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她把抄本合上,放在桌角,又从抽屉里头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最新的一页,提笔写道:沈墨卿越狱未遂,重新关押。公审明日举行。这个逆贼的末日,终于到了。写完了她搁下笔,吹了吹墨迹,墨迹很快就干了。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抽屉,手指在抽屉的把手上停了一下。
远处天牢的方向传来铁门关闭的声响,很沉,很远,隔了几条街都能听见。贺敏听了听那声响,分辨了一下方位,确实是天牢的方向。她的手指从抽屉把手上收回来,搭在扶手上,敲了最后一下,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