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大会设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。天刚亮,朝臣们就到了,按品级站成两列,从丹陛一直排到广场上。三品以上的站在最前头,三品以下的站在后头,九品以下的站在广场最远处,连丹陛上的动静都看不清,只能听见声音。新皇坐在龙椅上,太后坐在他旁边,帘子撤了,今天没有垂帘。太后的脸露在所有人面前,妆容很浓,口脂涂得很红,但眼下的青黑盖不住。朝臣们低着头,没有人敢直视天颜,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。
沈墨卿被押上来的时候,全场安静了。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,头发散着,脚上拖着镣铐,镣铐拖在石板上,哗啦哗啦响。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出血,但脊背挺得笔直,脖子梗着,下巴抬着,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朝臣,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部队。有人被他看得低下了头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笏板,指节发白。
张玉跟在他身后,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上来的。她的腿软了,站不住,整个人往下坠,士兵架着她的胳膊才勉强让她跪在丹陛上。她的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泪痕,嘴唇在哆嗦,全身都在哆嗦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她跪在地上,头磕在石板上,咚咚咚的,磕得额头破了皮,血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新皇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丹陛边缘,俯视着沈墨卿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的声音没有抖:“逆贼沈墨卿,你可知罪?”
沈墨卿抬起头,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,温和,从容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。“成王败寇,我无话可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太和殿的穹顶把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。
贺敏站在丹陛上,手里拿着一卷黄绸,展开来,开始宣读沈墨卿的罪状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“沈墨卿,十大罪状。一,勾结外敌,叛国投敌。二,起兵造反,祸乱天下。三,自立为帝,僭越称制。四,残害忠良,屠杀百姓。五,安插暗线,扰乱朝纲。六,买凶刺杀,谋害大臣。七,伪造圣旨,篡改遗命。八,蛊惑人心,散布妖言。九,贪墨国库,侵吞军饷。十,拒不认罪,顽抗到底。”十条罪状,一条一条念完,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贺敏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更改的结局。
沈墨卿听完,笑了笑。“贺敏,你念的这些,哪一条不是成王败寇的道理?换成你坐在我这个位置,你也是一样的罪名。”贺敏没有看他,把黄绸卷起来,递给旁边的太监。
然后她转向了张玉。
张玉跪在地上,全身都在发抖,牙齿打颤的声音连站在后排的朝臣都听见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贺敏,眼泪糊了一脸,嘴唇哆嗦着,挤出几个字:“贺元帅饶命……我是被逼的……沈墨卿他逼我的……”声音碎了,像一块玻璃被人踩碎了,碎片扎在地上,扎得人耳朵疼。
贺敏没有说话。她走到张玉面前,站住了,低头看着她。张玉跪在地上,仰着头,眼睛里全是恐惧、哀求、绝望。贺敏看了她片刻,把手按在了剑柄上。天子剑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前头格外清脆,剑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,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把剑移动。
“你伤我青竹,还想杀我,我怎能饶你。”
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剑尖抵在张玉的胸口,张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张开,想喊,喊不出来。贺敏把剑往前一送,剑尖刺破衣裳,刺穿皮肤,刺进心脏。张玉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软了下去,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,瘫倒在地上。血从伤口涌出来,顺着剑刃往下淌,流到贺敏的手上,温热的。她拔剑,血喷出来,溅在石板上,溅在她的靴子上。张玉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开了,嘴巴还张着,没有合上。贺敏把剑在张玉的衣服上擦了两下,擦干净了,插回鞘里。
朝臣们惊呆了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捂住了嘴巴,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,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像是被人点穴了。太和殿前头安静得像一座坟,连风都停了。新皇站在丹陛上,小脸白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他看着贺敏,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贺敏擦完剑,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墨卿身上。她一步一步走向他,靴子踩在石板上,每一步都很稳。沈墨卿跪在地上,仰着头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头的东西很复杂。贺敏走到他面前,站住了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,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。
“你的棋子没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大殿前头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沈墨卿没有说话。贺敏弯下腰,凑近他的耳朵,声音低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:“你的人头我收定了。三日后,菜市口问斩。”
沈墨卿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或者慢慢变红的变化,是那种像有人在他脸上打了一拳的突变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他的眼睛里头的从容和温和全碎了,碎得干干净净,碎得连渣都不剩,底下露出来的是恐惧,是绝望,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野兽才会有的表情。
贺敏直起腰,转身走回丹陛上。她站在新皇身边,面向所有的朝臣,声音很大,大到广场最远处的人都能听见:“游戏结束了。摄政王。”
沈墨卿被拖了下去。他挣扎着,像一条被钩住了腮的鱼,拼命地扭动身体,镣铐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响,但他挣不开,两个士兵拖着他,从丹陛拖到广场,从广场拖到宫门口,一路上留下了一串血痕,是膝盖磨破了的血,渗进石板的缝隙里,再也洗不掉了。张玉的尸体也被拖走了,血从丹陛上一直拖到广场,长长的一道,红的刺眼。
朝臣们跪了一片,山呼万岁。新皇站在龙椅上,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着,没有说话。太后坐在旁边,手捻着佛珠,珠子转得很快,像在念经。贺敏站在丹陛上,风吹过来,她的披风在身后飘着,腰间的天子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她伸手按住剑柄,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青竹站在丹陛下的台阶上,身上还缠着纱布,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她抬起头看着贺敏,贺敏也看着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里头碰了一下,青竹笑了,笑得很浅,但贺敏看见了。贺敏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。
天牢的方向传来铁门关闭的声响,很沉,很远。贺敏听了听那个声音,觉得那声音像是在替什么东西画上句号。她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,搭在腰间的玉佩上,摸了摸玉佩的边缘。玉佩的边缘磨得很光滑,一点都不扎手。她摸了两下,收回了手。远处城门口的方向,有人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的,硝烟在风里头飘过来,呛得人嗓子发痒。贺敏咳了一声,又咳了一声,第三声咽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