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被斩后的第七天，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京城。第一封是从西北来的，说原沈墨卿部将赵虎占据凉州，聚众八千，自称“为摄政王报仇”，杀了朝廷派去的知州，占了州衙。第二封是从东南来的，说原沈墨卿部将钱豹占据越州，聚众六千，也打起了“为摄政王报仇”的旗号。第三封、第四封、第五封，从不同的方向来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沈墨卿的旧部反了。五处叛乱，五杆大旗，打的都是沈墨卿的名号。
贺敏把五封急报一字排在桌上，一封一封地看，从左看到右，再从右看到左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移动，从凉州移到越州，从越州移到另外三处。五处叛乱，分布在五个不同的方向，彼此相隔数百里，几乎同时爆发，像是有人提前约好了。她的手指停了。
“传刘武、李将军、柳如是。”
三个人到齐的时候，贺敏已经把五封急报的内容抄在一张大纸上，挂在墙上。五处叛乱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，从西北到东南，像五颗钉子钉在大周的版图上。李将军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脸上的表情很凝重:“大帅，五处叛乱同时爆发，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敏坐在椅子上，肩膀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，但阴天还会隐隐作痛。“有人在后头攒动他们。沈墨卿虽然死了，但他的旧部还在，他的暗线还有漏网的，他的银子还有没查抄干净的。这些人不甘心，想借着他的名号再搏一把。”
刘武的手按在刀柄上，青筋暴起。“大帅，末将愿出征。这些人给脸不要脸，末将去把他们一个个砍了。”贺敏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，站起来走到墙前，手指在五个红圈上各点了一下。“五处叛乱，必须尽快平定，否则百姓遭殃。凉州和旁边的两处归西北，越州和旁边的两处归东南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李将军，“你率两万人平西北两处叛乱。”又转向刘武，“你率两万人平东南三处叛乱。”
李将军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刘武也抱拳，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贺敏回到椅子上坐下，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，茶是青竹泡的，她的伤还没好利索，泡茶的手艺还没完全恢复，味道差了些。“给你们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后，我要看到五处叛乱全部平定。”
两个人同时抱拳，转身出去了。
李将军和刘武的大军在同一天出发，一个往西北，一个往东南。两路人马在城门口分道扬镳，李将军往左，刘武往右。贺敏站在城墙上看着两支队伍走远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披风在风里头猎猎作响。
柳如是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是最近几天新查出来的沈墨卿暗线。又有十几个人被抓了，都是些小角色，但他们的口供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——“还有人躲在暗处，比沈墨卿藏得更深。”贺敏接过名单看了一遍，把名单还给柳如是，声音很平静:“这些叛军背后，可能还有人支持。查清楚。沈墨卿虽然死了，但他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背后有人，那个人比沈墨卿藏得更深，也更危险。”
柳如是的脸色变了一下，点头应了一声，转身下了城墙。贺敏一个人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两支援军消失在暮色里。旗帜还在，但越来越小，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。天彻底黑了，城墙上的灯笼亮了起来，从城门楼子一直排到城墙尽头，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夜色里头。她的手扶着垛口，手指在砖缝里头慢慢摩挲着，摸到一块松动的砖，按了一下，砖纹丝不动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，一声接一声，是李将军的部队在扎营。贺敏听了听那些号角声，转身下了城墙。她走得很慢，靴子踩在台阶上，一步一个台阶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在丈量这座城墙有多高。
青竹在城墙根底下等着，手里举着灯笼，灯笼的光照在地上，照亮了一小片青石板路。贺敏从台阶上走下来，青竹把灯笼举高了些，照亮了她脚下的路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沿着宫道往宫门口走。经过御花园的时候，贺敏停了一下。梅树的花苞比以前更大了，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条缝，露出里头一点点的红色，要开了。
“姑娘，您在看什么？”
“看梅花。”贺敏说了这三个字，继续走了。
马车在宫门口等着，贺敏上了车，靠在车壁上。马车走着，她忽然想起沈墨卿临死前说的那句话，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”。鬼她是不信的，但沈墨卿的旧部、暗线、银子，这些东西比鬼更难缠。鬼抓不着摸不着，但叛军能抓得着，刀砍上去会流血，会死。这就好办了。她不怕能抓到的东西。
马车到了元帅府，贺敏下了车。贺芷兰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袄裙，手里端着一碗汤，冒着热气。她看见贺敏，笑了，端着汤跑过来，汤在碗里晃，洒了一些出来，烫得她龇牙咧嘴，但没有停。
“姐姐，我给你煮了汤。”
贺敏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汤是甜的，放了红枣和桂圆，煮得很浓。“好喝吗？”贺芷兰仰着头问。贺敏嗯了一声，把碗还给她。贺芷兰接过碗，笑得更开心了，端着碗转身跑了，边跑边喊“翠儿姐姐说了，这回的汤不咸了”。贺敏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，进了院子，在回廊的拐角处消失不见。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，从门口一直拖到影壁后头，像一条淡粉色的河。
贺敏转过身，进了书房。坐到书案前，拿出那本蓝皮册子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提笔写:沈墨卿旧部五处叛乱，凉州、越州等地同时起事。李将军率两万军平西北，刘武率两万军平东南。限一月平定。背后有支持者，需查。
写完了她搁下笔，吹干墨迹，合上册子。麻绳捆了三道，死结打得很紧，解不开。她把册子塞进抽屉最深处，压在一摞折子底下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。她摸了一下腰间的钥匙串，三把钥匙碰在一起，叮叮当当的，在安静的书房里头听得很清楚。她的手指在钥匙上按了按，按得不响了，但手指一松，又响了。她又按了一下，这回按得久了些，声音终于彻底静下来了。窗外头，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，一片一片地飘下来，落在窗台上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落在橘猫的背上。猫被叶子砸了一下，抖了抖身子，叶子滑下去了，它继续舔爪子，头都没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