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将军的捷报是从西北凉州送回来的,走了六天,传令兵跑死了两匹马。捷报上写着:围城十日,断水断粮,叛军食尽,开门投降。赵虎被生擒,押解京城。贺敏把捷报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嗯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青竹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壶,等了一会儿,见贺敏没有要说话的意思,弯腰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刘武的捷报是同一天到的,从东南越州,也走了六天。他的战报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:三处叛军已全部击溃,钱豹等三名首级悬挂城头示众。贺敏看完,把两份捷报并排放在桌上。一个擒,一个斩,一个活的,三个死的。李将军和刘武的功劳记在本子上,等回京再赏。她提笔在李将军的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字:赵虎押解进京,沿途严加防范,不得有失。又提笔在刘武的名字旁边批了两个字:很好。
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,朝堂上热闹了一阵。新皇从龙椅上跳下来,拍着手,喊了好几声“好”,被太监劝着坐回去了。太后捻着佛珠,念了一声佛,脸上带着笑。朝臣们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贺敏站在最前头,等他们喊完了,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:“平叛有功,将士们辛苦了。李将军和刘武的功劳,本帅已记下,等回京后论功行赏。”朝臣们又跪了一回。
贺敏从朝堂上下来,没有回府,直接去了御书房。新皇正趴在桌案上练字,看见贺敏进来,放下笔,从椅子上跳下来,仰着头看着她。“贺爱卿,李将军和刘武打赢了,朕很高兴。”贺敏单膝跪下,跟他平视。“陛下,仗打完了,但善后的事情才刚开始。叛军虽然平了,但地方上被祸害得不轻,百姓流离失所,农田荒废。臣请旨,派官员到各州府安抚百姓,减免赋税,恢复生产。”
新皇听不太懂,但他听得懂“百姓”两个字,用力点了点头。“准了。贺爱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贺敏站起来,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她回到元帅府的时候,柳如是已经在书房等着了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是贺敏拟定的安抚使名单。一共五个人,都是女子学堂出来的,第二批的学员,学业优异,办事踏实。贺敏接过名单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让他们五个人分赴五处叛乱地,开仓放粮,登记田产,安抚百姓。”贺敏把名单还给柳如是,“告诉他们,到了地方上,不要摆官架子,不要扰民。谁敢借机盘剥百姓,本帅不要他的脑袋,让他自己把脑袋送来。”
柳如是应了一声,拿着名单出去了。
五名安抚使在三天后出发,分别前往凉州、越州等五处叛乱地。都是女官,穿着官服,骑着马,带着几个随从,背着公文包。有人看见她们出城,指指点点,说女人也能当官了,有人说“贺元帅的人,你管她男人女人”。女官们没有回头,策马出了城门,拐上官道,很快消失在路尽头。
一个月后,安抚使们的奏报陆续传回京城。凉州的赵安抚说,开仓放粮三万石,赈济灾民两万余人,百姓情绪稳定,已开始春耕。越州的钱安抚说,登记田产五千亩,发放种子一千石,百姓跪谢皇恩。其他三处的奏报也都差不多,都是好消息。
贺敏看完奏报,把一沓纸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里,呼出一口气。青竹端了药进来,放在桌上,小声说: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贺敏端起药碗,药是黑的,苦味浓得呛人,皱了皱眉,一口气喝完了,碗底剩了一点药渣,她把碗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现在地方势力基本归顺朝廷。下一步,我要整合全国兵力,建立常备军。”青竹不太懂这些,但她知道姑娘说的事总能办成。她把药碗收走,端着托盘出去了。
贺敏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道:五处叛乱全平,赵虎被擒,钱豹等四名叛将斩首。安抚使赴各地赈灾,减免赋税有序推行。地方渐安。下一步:整合兵力,建立常备军。写完搁下笔,吹干墨迹,合上册子,塞回抽屉深处。
窗外头,天色渐渐暗了,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,被风吹得摇摇欲坠。橘猫蹲在树根底下,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,像是在等哪一片掉下来。贺敏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户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肩膀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但阴天还会隐隐作痛,动的时候骨头会响,咔的一声,听着瘆人。
远处城北军营的方向传来号角声,一声接一声,是士兵们在收操。她听了听那些号角声,觉得比以前整齐多了,练了这么久,总算练出点样子。她推开书房的门,走到廊下,站在灯笼光里头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,甜丝丝的,浓得有点腻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头的灯笼光,一站就是很久。
翠儿从偏院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圆,碗边烫手,用布垫着。“大小姐,二小姐让奴婢送来的,说今天是冬至,要吃汤圆。”贺敏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头的汤圆,白白胖胖的,浮在红糖水里头,冒着热气。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,是芝麻馅的,甜得发腻,皱了下眉,还是把整个都吃了。她把碗还给翠儿,翠儿笑着跑回去了。
贺敏站在廊下,用舌头舔了舔嘴唇,芝麻馅的甜味还在,黏在牙齿上。她拿帕子擦了擦嘴,手指在嘴唇上按了按,帕子上沾了一点黑,是芝麻。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头,院子里头贺芷兰的笑声传出来,咯咯咯的,像一串铃铛。翠儿在说话,声音小,听不清。猫叫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长,像是在跟谁吵架。贺敏听了片刻,转身进了书房。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背对着门站着,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,把门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