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在朝堂上提出“建立女子常备军”的时候，没有人反对。端王倒了，沈墨卿死了，暗线清干净了，朝堂上全是她的人，反对的声音还没冒头就被压下去了。新皇坐在龙椅上，听贺敏把话说完，转头看了看太后，太后点了点头。新皇说了一个字：“准。”
旨意当天就发了出去。贺敏要招募五百名女兵，第一批五十人，从女子学堂和民间招募，要求识字、身体健康、忠诚可靠。消息传出去，京城哗然。有人在茶楼里拍桌子骂“女人当兵，成何体统”，有人摇头说“世道变了”，有人冷笑“贺敏这是要干什么”。但骂归骂，报名的人不少。女子学堂的学员报了三十个，民间报了二十多个，五十个名额，三天就满了。
柳如是负责招募，坐在元帅府的前厅里，一个一个地面试。她问得很细，叫什么名字、多大年纪、家里还有什么人、认不认识字、会不会骑马、有没有杀过人。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，大部分人都摇头，只有一个姑娘点了头。柳如是抬起头看着那个人，那姑娘十七八岁，长得不算好看，但眼睛很亮，脸颊上有一道疤，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。
“怎么杀的？”
“沈墨卿的兵抢我们家粮，我拿菜刀砍了一个。”
柳如是看了她好几息的功夫，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：“录入。”
第一批女兵住进了城北大营西侧的一个独立营区，跟男兵的营区隔着一道栅栏。帐篷是新的，被褥是新的，连洗漱用的木盆都是新的。贺敏让人把营区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地上铺了碎石，下雨天不泥泞，营房门口种了一排桂花树，是从城外移栽过来的，还没活稳，叶子有点蔫。
训练从第二天开始。贺敏亲自来，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，腰佩天子剑，站在校场上，面前站着五十个女兵。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戎服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腰里扎着皮带，脚上穿着布靴。有人站得笔直，有人歪歪扭扭，有人紧张得手在发抖，有人兴奋得脸红。贺敏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，把她们的长相、眼神、站姿全记在心里。
“你们是大周第一支女兵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，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，“以后还会有更多。记住，你们不比男人差。”
有人红了眼眶。贺敏没有再多说，拔剑，转身，面向靶场。“第一个科目，刀法。”
训练很苦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，绕着校场跑十圈，跑完了扎马步，扎完马步练刀法。刀是特制的，比男兵用的刀轻了两斤，但握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。有人第一天就磨破了手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，咬着牙继续练。有人摔倒了，爬起来，又摔倒了，又爬起来。有人练到吐，吐完了擦擦嘴，回到队列里继续练。
贺敏每天来看，有时候站着看，有时候骑马看，有时候亲自下场教。她教她们怎么握刀、怎么发力、怎么劈砍、怎么格挡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做得很标准，像是在教小孩子写字。女兵们学得很认真，没有人偷懒，没有人叫苦，没有人说“我不行了”。
一个月后，五十个人已经能列队整齐、刀法熟练、弓箭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了。贺敏在校场上检阅她们，看着她们从面前走过，步伐整齐，口号响亮，戎服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柳如是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考核记录，念了一组数字：“刀法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，弓弩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二，队列合格率百分之百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。她走到女兵们面前，站在她们中间，看着这些年轻的脸。她们黑了，瘦了，手上的茧子厚了，眼睛里的光也变了。一个月前的那种紧张、兴奋、不安全都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，像是经过锻造的钢铁，冷却了，淬过火了，变得坚硬。
太后从私库拨了三万两白银，用于装备女兵。银票送到元帅府的时候，贺敏正在看训练报告，接过银票看了一眼，放在桌上，让青竹收好。三天后，第一批装备送到了营区——五十把刀、五十张弓、一千支箭、五十套轻甲。刀是好刀，钢口锋利；弓是硬弓，拉力适中；甲是皮甲，内衬铁片，轻便灵活。
太后在宫里召见了第一批女兵的代表。五十个人选了两个，一个是那个杀过人的姑娘，叫铁兰，另一个是女子学堂的学员，叫方如。两个人换了新衣裳，跟着太监进了宫，在太后的寝殿里磕了头。太后看着她们，点了点头，说了句“好好干”，每人赏了一对银镯子。铁兰和方如磕头谢恩，捧着银镯子回去了。
贺敏在营区里给女兵们开了个会。她站在校场上，面前是五十个女兵，站了三排。太阳快落山了，橘红色的光照在她们脸上，把戎服染成了金色。贺敏没有坐在椅子上，站着，面对着她们。
“你们是大周第一支女兵。以后还会有更多。记住，你们不比男人差。”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，跟上回在这个校场上说的一字不差，但语气不一样了。上回是说“你们能行”，这回是说“你们已经行了”。女兵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，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，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。铁兰跪在第一排第一个，额头触地，青石板磕得她额头红了一块，她不觉得疼。
贺敏摆了摆手，让她们起来。女兵们站起来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比一个月前利索多了。贺敏转身走了，女兵们站在原地等她走远，才解散。铁兰蹲在地上，把刚才磕头时蹭掉的灰从额头上拍掉，方如走过来，递给她一条帕子，她接过去擦了擦脸，把帕子还给方如。方如笑了笑，把帕子收进袖子里。
贺敏走出营区，上了马车。青竹坐在对面，手里捧着那个本子，本子上记着今天的事，字写得很工整。贺敏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。马车走在官道上，车轮碾过碎石，颠簸得厉害。她的手指没有停，一下一下地敲，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。
城北大营西侧的营区里，灯还亮着。铁兰蹲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，借着灯光磨刀。刀是今天新发的，钢口好，磨几下就亮，刀刃映出她的脸。她看着刀刃里头自己的倒影，笑了笑，把刀插回鞘里，站起来进了营房。营房里头，方如在写信，趴在床铺上，就着油灯的光，一笔一划地写。铁兰走过去，在床铺边坐下，看着方如写字，看着看着就困了，头一歪，靠在方如肩上，方如推了她一下，没推开，由她靠着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方如伸手拢了拢，火苗稳住了。她继续写信，不管肩膀上的脑袋越来越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