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叛结束后的第二十天,贺敏下旨召集各地节度使进京述职。十五道旨意同时发出,八百里加急,送往大周十五个州府。旨意写得很简单:“着即进京,不得延误。”没有商量的余地,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。
第一个到京的是西北的定武节度使张怀远。他接到旨意当天就出发了,骑马跑了七天七夜,到京城的时候浑身是土,脸被风吹得像树皮,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。他没有先去找客栈,直接骑马到了元帅府门口,下马,整了整衣冠,递了名帖。贺敏正在书房看公文,听见赵管家通报,说了一声“让他进来”。张怀远进门就跪,磕了三个头,声音沙哑:“末将张怀远,参见贺元帅。”贺敏放下公文,看了他一眼,嗯了一声。“路上辛苦了。”“不辛苦。元帅召见,末将不敢耽搁。”
第二个到的是镇南节度使赵元佐,第三个到的是平东节度使周世安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半个月之内,十五位节度使全部到齐。最后一位是从最南边的琼州来的,走了二十天,到京城的时候人都快散架了,但不敢迟到,赶在期限前进京。
朝会在太和殿举行,新皇坐在龙椅上,太后坐在他旁边。十五位节度使按品级站成两排,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贺敏站在最前头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朝服,腰佩天子剑,面对那十五个封疆大吏。
“诸位可愿效忠朝廷、听我调遣?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的穹顶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。十五个节度使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说话。
张怀远第一个站出来,单膝跪地,铠甲哗啦一声响,声音洪亮得整座殿都在嗡嗡响:“末将愿听贺元帅调遣。刀山火海,在所不辞。”赵元佐第二个跪下,然后是周世安,然后是其他的节度使。十五个人全跪下了,跪在太和殿的金砖上,低着头,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。新皇坐在龙椅上,小脸绷得紧紧的,没有说话。太后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。
贺敏没有让他们起来,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每一个跪着的人。“你们的地盘还是你们的,但军队必须听朝廷调令。谁若不服,沈墨卿就是下场。”跪在地上的节度使们脊背凉了一下。沈墨卿的名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,没有人敢抬头。张怀远的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闷闷的:“谨遵贺元帅之命。”其他人跟着说,十五个人的声音汇成一片,在太和殿里头回荡了很久。
贺敏摆了摆手,让他们起来。节度使们站起来,有人在拍膝盖上的灰。贺敏转过身,面朝新皇和太后,跪下:“臣贺敏,幸不辱命。”新皇从龙椅上跳下来,跑到贺敏面前扶她起来。“贺爱卿辛苦了。”
散朝之后,贺敏在御书房跟新皇和太后密谈了半个时辰。谈的是军队整合的事,把各地驻军纳入统一指挥体系,设立军区制,贺敏为全军最高统帅。新皇听不太懂,但他知道贺敏做的事都是对的,说了一声“准”。太后没有说话,看着贺敏,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托付什么。
贺敏从宫里出来,上了马车。柳如是坐在车厢里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本子上记着今天朝会的情况——谁第一个表态,谁话最多,谁一直在观望,全都记下来了。
“十五个节度使,全部归附。”柳如是合上本子,看着贺敏,“大帅,全国军政,尽在我手。”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没有说话。手指搭在膝盖上,慢慢敲了两下,停了。
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“糖葫芦——又酸又甜的糖葫芦——”声音很亮,拖着长腔。贺敏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,跟那个节奏,点了一下就不点了。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被几个小孩围着,孩子们踮着脚尖,举着铜板。她看了片刻,放下车帘。
回到元帅府,贺敏进了书房,坐到书案前。赵管家端了茶进来,放在桌上,退到一边站着。
“赵管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各地驻军的调令、粮饷、军械,全都要经过我的手。你去跟兵部的人说,让他们把所有的档案整理好,三天之内送到我这里。”
赵管家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贺敏坐在椅子里头,外头的天渐渐暗了,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院子里头,贺芷兰在跟翠儿跳房子,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格子,捡了一块瓦片,单脚跳,一格一格地跳。跳到最后一格的时候脚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,翠儿扶了她一把,她站稳了,转过头朝书房的窗户看了一眼,看见贺敏站在窗前,笑着喊了一声“姐姐”。贺敏没有回应,站在窗前看她跳完了最后一遍,才关上窗户。
她回到书案前坐下,拿出那道遗旨的抄本,抄本已经烧了,灰烬还在铜盘里。她把铜盘端起来看了看,里头的灰烬碎成了几小块,黑灰色的,一碰就散。她把铜盘放回桌上,伸手碰了一下灰烬,手指上沾了一点黑,搓了搓,搓不掉,像墨。她在帕子上擦了擦,擦干净了,帕子上留下一道黑印子。
青竹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药碗。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贺敏端起药碗,药还是苦的,喝了这么多天还是苦。她皱了下眉,一口气喝完了,碗底剩了一点药渣,她把碗放下。青竹递过来一颗蜜饯,她接过去塞进嘴里,甜味把苦味盖住了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各地节度使都归附了。现在全国军政都在我手里。”
青竹笑了笑,笑得很憨。“姑娘,您辛苦了这么多年,总算熬出来了。”贺敏没有说话,看着窗外头。外头黑透了,灯笼的光照在窗纸上,黄澄澄的。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停了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慢两快,三更了。更夫扯着嗓子喊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,声音在巷子里头转了几道弯,慢慢散掉。
贺敏站起来吹灭了灯,站在黑暗里,手搭在桌上。桌上有一杯凉透了的茶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,苦的。她把茶杯放下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,照着青石板路,光影斑驳。她的靴子踩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一步步的,不急不慢。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院门虚掩着,里头没有声音,贺芷兰已经睡了。她站了片刻,没有推门,转身回了卧房。翠儿已经把床铺好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她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,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。帐子上绣着兰花的图案,翠儿绣的,针脚密。她看着那朵兰花看了很久,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,闭上眼睛。外头起风了,老槐树的树枝在风里头嘎吱嘎吱响,像有人在摇一把生锈的椅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