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管家的情报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送到的。信鸽被雨淋湿了,落在窗台上,翅膀耷拉着,浑身发抖。贺敏从鸽子腿上取下竹筒,倒出一张卷得极小的纸,展开来,上头只有几行字,字迹潦草:“沈墨卿旧部两万人在北境集结,原部将马良统帅,扬言为沈墨卿报仇。”贺敏看完,把纸条放在桌上,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慢慢移动。
马良。这个人她知道,沈墨卿手底下的老将,打过仗,见过血,不算能打,但忠心。沈墨卿死了,他带着残兵跑到北境,在边境线上猫了一个多月,现在又冒出来了,还拉起了两万人。贺敏的手指停了。
李将军被叫到元帅府的时候,鞋子上的泥还没擦干净。他进门看见贺敏的脸色,就知道有事。“两万人,北境,马良。”贺敏把情报递给他。李将军看完,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“元帅,打吗?”
贺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京城划到北境,在北境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“先不打。等他们集结好了,一网打尽。省得四处流窜,打地鼠一样,打掉一个冒出一个。”李将军的手从刀柄上松开。刘武被叫了进来,贺敏让他带五千人去边境,监视马良的一举一动。“不要打,看。他们往哪走,有多少人,粮草在哪,全记下来。”
刘武抱拳,转身出去点兵了。五千骑兵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,从北门出去,沿着官道往北,马蹄声轰隆隆的。贺敏站在城墙上,一直看到队伍变成了一条黑线,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。
柳如是来的时候,贺敏正在书房里写调粮令。她站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一份清单。“大帅,要打了吗?”贺敏没有抬头,继续写。“打。这应该是最后一战了。”她把调粮令写完,吹干墨迹,递给柳如是。“调十万石粮草到北境,大军开拔之前必须到位。”柳如是接过调粮令,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外头的雨还在下,打在瓦片上沙沙响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,冷风夹着雨丝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院子里头,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被雨水泡得发黑,贴在地上。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,关了窗户。
北境,马良的大营扎在一片荒原上,方圆数里,帐篷密密麻麻。两万人,吃喝拉撒每天要消耗不少粮草。马良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,山后头就是大周的地界。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,眼睛里头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出血,手按在刀柄上,青筋暴起。
“将军,朝廷那边有动静了。”一个探子跑过来,单膝跪在他面前,“刘武带了五千骑兵,已经到了八十里外,扎了营,没动。”马良的手紧了紧。“多少人?”“五千。”“五千就想挡我?”马良冷笑了一声,但心是沉的。五千是前锋,后头还有大军。
刘武在八十里外扎了营,派出探子日夜监视马良的动静。每天有三拨探子出去,把马良的兵力、粮草、士气打听得一清二楚。马良的兵有将近两万,但粮草只够吃一个多月,士气很低,不少人想跑,被马良杀了几个,才压住。刘武把情报整理好,让人送回京城。
贺敏收到刘武的军报,看完,把军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“粮草只够吃一个月”这几个字上头点了点。“等,等他粮草吃完,等他士气崩溃,等他不得不打,到时候一颗炮弹过去,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李将军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,转身出去整顿兵马了。
柳如是送来了粮草调运的最新进展。十万石粮食,已经从各地调集完毕,正分批运往北境,第一批已经到了。贺敏听完汇报,站在地图前头,手指从京城划到北境,划了好多遍。
“北境的那两万人,是沈墨卿最后的家底了。打掉他们,沈墨卿的势力就算是彻底清除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但柳如是听出来了,平静底下压着一股子杀气。
贺敏坐到椅子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凉了,苦味很重。她皱了下眉,还是咽下去了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青竹端了药进来,把药碗放在桌上,退到一边站着。
“姑娘,您的伤还没好利索,又要打仗了。”
贺敏把药端起来,一口气喝完,碗底剩了一点药渣,她把碗放下。“伤不碍事。”青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,把药碗收走了。
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从抽屉里拿出那道遗旨的抄本。抄本烧了,灰烬还在铜盘里。她把铜盘端起来看了看,里头的灰烬碎成了更小的几块。她把铜盘放回桌上,手指在灰烬里头拨了一下,灰很细,粘在指尖上,黑的,像墨。她在帕子上擦了擦,帕子上留下一道黑印子。
窗外头,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个脸,银白色的光照在院子里头,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画。猫蹲在树根底下舔爪子,月光照在它身上,毛是白的,尾巴是黑的,一截白一截黑。
贺敏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味,还有点凉,吹得她打了个喷嚏。院子里头,贺芷兰的屋子里还亮着灯,窗户纸上映出她伏案写字的影子,小小的一团,头快贴到纸上了。翠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“二小姐,该睡了。”贺芷兰的声音懒洋洋的:“写完这页就睡。”
贺敏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书案前。远处的北边,刘武的探子还在夜色里头来回穿梭,八千人马在边境线上虎视眈眈。她不再想这些事了。把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慢慢敲了两下,停了。远处城北军营的方向传来号角声,一声接一声,是李将军在点兵。贺敏听了听那些号角声,分辨了一下,声音很急。她站起来吹灭了灯,站在黑暗里,手搭在桌沿上,没有动。
外头传来刘武的信号,是一只夜莺的叫声,三长两短。贺敏听了听,转身走出书房。院子里头,赵管家提着灯笼在等她。灯笼的光照在地上,照亮了一小片青石板路,贺敏走过去,赵管家跟在后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回廊往府门口走。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,贺敏停了一下,院门关着,里头没有灯,贺芷兰已经睡了。她站了片刻,继续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