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将军的第一批间谍是在进城当天被抓住的。三个人，扮成商人，赶着一辆骡车，车上装着几匹布和一些茶叶。他们在城门口被拦下来的时候，柳如是的人已经在等着了。不是运气好，是情报准。赵管家从北境传回消息的时候，就把这三个人的特征、路线、接头地点全写清楚了——高个子的姓刘，左脸上有颗痣，矮个子的姓王，右手少一根小指，第三个姓赵，说话有点结巴。
城门官拦下骡车，说要查货。姓刘的高个子笑着递过去一块碎银子，城门官收了银子，还是查了。布匹底下藏着一把匕首、三包毒药，还有一封密信。密信是写給京城里一个人的，上头只有一句话:“事成之后，白银五千两。”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，但信纸的边角有一个暗记，是沈墨卿以前用过的。三个人被按在地上，刀架在脖子上，姓刘的还在嘴硬“我是冤枉的”，姓王的不说话，姓赵的结结巴巴地说“我、我、我什么都不知道”。柳如是亲自审的，审了一夜，三个人全招了。马将军派他们来京城，任务是刺探兵力部署，找机会给贺敏下毒，如果能策反一两个朝臣更好。
贺敏听完汇报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第二批在哪？”
柳如是翻开本子，指着其中一行字:“已经混进来了。不是从城门进的，是从城西的水门，钻水道进来的。五个人，伪装成运粮的民夫，已经混进了城北大营。”贺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粮草。”“大帅的意思是——”“他们在粮草里下毒。”贺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在城北大营的位置点了点。“告诉李将军，那批粮草不要发下去，单独存放。等我命令。”
第二批间谍是在粮草库里被拿下的。五个人趁着夜色摸进粮库，把毒药撒进粮袋里。毒药是砒霜，量不大，但足够毒死几百个人。他们刚撒到第三袋，李将军带着人从暗处冲了出来。五个人想跑，被按在地上，刀架在脖子上。有一个反抗的，被一刀背砸在脑门上，当场晕了过去。
马将军在营帐里等着消息。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，眼窝深陷，嘴唇起皮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等着京城那边的回信。等了一天，没消息；等了三天，没消息；等了五天，探子回来了，不是他的探子，是贺敏的探子。探子站在大营门口，举着白旗，说要见马将军。马将军让人把他带进来，那人跪在地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马将军接过信，拆开，里头只有一张纸，纸上写着一行字:“你的人全被抓了。下一个，是你。”
马将军的脸白了。他把信撕得粉碎，碎纸片从指缝间飘落，像雪花。营帐里头的将领们低着头，没有人敢说话。
柳如是派出去的人是在第二批间谍被抓的当天出发的。三个人，两男一女，扮成逃难的百姓，混进了马将军的大营。他们散布谣言的速度很快——“马将军克扣军饷，中饱私囊， soldiers们饿着肚子打仗，他自己在营帐里吃香喝辣。”
谣言传了三天，马将军的军营里就开始不稳了。有人骂娘，有人摔碗，有人聚在一起小声嘀咕。马将军杀了两个传谣的，把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，算是把局面压下来了。但他的心是虚的，粮草确实不够，军饷确实发不出来。沈墨卿死了，银子断了来源，他有心无力，再能打仗也变不出钱来。
赵管家的密报从北境送回来，走的是信鸽路子。信鸽飞到元帅府的书房窗台上，咕咕叫了两声。青竹打开窗户，把鸽子捧进来，从腿上取下竹筒，倒出一张小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“马将军粮草将尽，军心动摇，可里应外合。”
贺敏看完纸条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京城划到北境。“告诉赵管家，让他继续潜伏，随时报告叛军动向。这一战，我要里应外合。”他把纸条放在桌上，手指在“里应外合”四个字上头点了点。
青竹端着茶进来，把茶放在桌上。“姑娘，又要打仗了。”贺敏端起茶喝了一口，茶是热的，有点烫，她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“嗯。”“您的伤还没好利索。”“不碍事。”贺敏把茶碗放下，坐到椅子上拿起笔写信。
第一封写给刘武:继续监视，不要打。等他们粮草耗尽，等他们士气崩溃。第二封写给李将军:整军备战，随时准备开拔。第三封写给柳如是:再派一批人混进叛军，把谣言传得更凶些。
三封信写完，她吹干墨迹，折好，让赵管家送出去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手里捧着药碗。“姑娘，药凉了。”贺敏端起来一口气喝完，碗底剩了一点药渣，她把碗放下，拿帕子擦了擦嘴。窗外头，天快黑了，贺芷兰在院子里头踢毽子，毽子飞起来，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。贺敏看了一会儿，关上窗户，回到书案前坐下。
北境，马将军的大营。夜已经很深了，营地里头没有声音，连巡逻的士兵都无精打采的，靴子拖在地上走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马将军坐在营帐里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，地图上画着红圈，标着贺敏大营的位置。他看了很久，把地图卷起来，塞进竹筒里，盖上盖子。他吹灭了灯，在黑暗里坐着。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慢慢收紧，又慢慢松开。
远处的京城灯火通明。马将军坐在黑暗中，像一块石头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着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。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是赵管家在换岗。马将军没有回头。赵管家也没有看他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帐篷壁上交错了一下，又分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