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万精兵的调令发出去之后，贺敏每天都在看各地的回执。第一支到达京城的是西北张怀远的兵，一万两千人，走了十二天，到的时候人困马乏，贺敏让他们在城外扎营，休整三天。第二支到达的是南边的赵元佐的兵，八千人，走了十五天。第三支，第四支，第五支，半个月之内，五万人全部到齐，加上京城禁军三万，共八万人，在城西的平原上扎了营，帐篷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头。贺敏骑马从营地中间走过，前后左右全是兵，刀枪如林，旌旗如云。她的马走得很慢，马蹄踩在沙土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粮草也在路上了。十五万石粮食从江南调运，走的是水路，大船一艘接一艘，沿运河往北，船帆遮天蔽日。第一批粮食已经到京了，卸在北城的粮仓里，麻袋堆得像小山，青竹带人去清点，点了三天才点完。第二批在路上了，第三批刚出发。十五万石，够八万人吃四个月。贺敏站在粮仓门口，看着那些麻袋，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，转身走了。
军械库在城北大营东侧，一排排的架子，架子上摆满了刀枪剑戟，墙上挂着弓弩，地上堆着箭矢箱子。贺敏走进去的时候，一股子铁锈味和油漆味混在一起，呛得她咳了一声。李将军跟在后头，手里拿着册子，念给她听:“箭矢五十万支，火药三千斤，投石机一百架，云梯二百副，撞车五十辆。”贺敏走到一个箭矢箱子前头，打开盖子，从里头抽出一支箭，箭头磨得锃亮，箭杆笔直，箭羽整齐。她把箭插回去，盖上盖子，走到火药桶前头，蹲下来摸了摸桶壁，油布包了好几层，防潮防火。
“够了吗？”李将军站在她身后问。贺敏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够了。”她走出军械库，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眼。她伸手遮了一下眼睛，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校场。
校场上，士兵们正在操练。八个方阵，每个方阵一万人，刀盾兵在前，长矛兵在后，弓弩手在两翼，骑兵在侧后。令旗一挥，八个方阵同时移动，齐刷刷的，动作比几个月前利索多了。贺敏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对李将军说:“这一战，叛军两万，我们八万，四倍兵力。必胜。”李将军的腰板挺得很直。“末将定当全力以赴。”
贺敏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下了台阶。青竹牵着马在等着，她把缰绳接过去，翻身上马，沿着营地里的通道慢慢走。两边正在操练的士兵们看见她，有人喊了一声“元帅”，然后整队人都跟着喊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贺敏没有挥手，没有点头，骑在马上走过去，马蹄踩在沙土地上，一步一步的，很稳。
柳如是骑马从后头追上来，跟贺敏并排。“大帅，粮草已经调集完毕了。”贺敏嗯了一声，继续往前走。“叛军的粮草还能撑多久？”柳如是算了算:“最多一个月。”贺敏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。“够了。”
八万大军的统帅是贺敏自己，副帅是李将军，前锋是刘武，后勤是柳如是。格局跟上次北征差不多，只是人多了一些，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些。贺敏在帅帐里召集了所有的将领，把作战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她讲得很慢，每个细节都讲到了，进攻路线、兵力部署、粮草补给、伤员安置、战后善后，没有一处遗漏。将领们听得认真，有人点头，有人在纸上记，有人盯着地图看。
“三日后出征，平定最后一股叛军。打完这一仗，大周就太平了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将领们齐刷刷地站起来，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，单膝跪下，抱拳。贺敏摆了摆手，让他们起来。
刘武从前线传回了军报，信使跑死了两匹马，到京城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，膝盖磕破了皮，一瘸一拐地跑进元帅府。军报上写着:叛军粮草将尽，士气低落，已有士兵逃亡。马将军杀了一批，但压不住，每天夜里都有人偷偷跑。贺敏看完军报，提笔批了两个字:继续看。
她把军报递给柳如是，让她把消息传下去，但不许声张。柳如是接过军报，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大帅，叛军快撑不住了。”贺敏说:“等他们撑不住的时候，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。”
贺敏从帅帐里出来，外头的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帐门口，看着远处城西的营地。营地里头炊烟四起，士兵们在做晚饭，饭香味飘过来，混着马粪味和尘土味。她站了好一会儿，青竹从后头走上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“姑娘，吃点东西。”
贺敏接过粥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白粥，熬得稠，不烫不凉。她喝了两口，把碗还给青竹，转过身走回帅帐。她坐到行军椅上，从抽屉里拿出那道遗旨的抄本。抄本已经烧了，灰烬存在铜盘里。她把铜盘端起来看了看，里头的灰烬碎得更小了，几乎成了粉末。她用手指拨了拨，灰很细，粘在指尖上，像墨。她在帕子上擦了擦，帕子上留下一道黑印子。
窗外的营地里头，士兵们还在唱歌。唱的是那首老歌，“男儿何不带吴钩”，唱了一遍又一遍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齐。贺敏听了片刻，把铜盘放回桌上，站起来吹灭了灯，在黑暗中坐了好一阵子。
远处城北大营的方向传来号角声，是李将军在点兵，一声接一声，又长又沉，在夜空中回荡。贺敏推开窗户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，她伸手按住。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个脸，银白色的光照在军营上，帐篷顶上一层霜，亮晶晶的。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了两下，停了。远处叛军的方向有一片火光，是刘武在烧荒。火光照亮了半边天，在夜色里头格外刺眼。
贺敏看了一会儿，关上窗户，转身回到桌前坐下。她的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没有敲，搭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窗外头，那一片火光还在烧，很远，但烧得很亮，隔着几百里都能看见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贺敏看着那一小片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，落在桌上，像一小块烧红的铁。她的目光在那小块光上停留了一会儿，伸出手，用手指把那小块光按住了。指尖压在桌面上，压了一会儿，松开了。光还在，她把手收回来，搭在扶手上，不再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