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大军就开始列阵了。八万人从城西营地一直排到城门口,黑压压一片,旌旗在晨风里头猎猎作响。贺敏骑在马上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腰佩天子剑,披风在身后飘着。她的马站在队伍最前头,枣红色的,鬃毛被风吹得往后倒。青竹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后头,背上背着包袱,包袱里头是药和换洗衣裳。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但还不能骑马太久,腰上绑了一块木板撑着。
新皇和太后站在城楼上。新皇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冕旒上的珠子在晨光里头晃来晃去。他踮着脚尖,手扒着城墙的垛口,往下看。太后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朝服,手里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,垂在脸旁边,她没有拢,就那么站着。
大军开始动了。前头的骑兵先走,马蹄声轰隆隆的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步兵跟在后面,长矛如林,盾牌如墙。粮草辎重在最后头,车轱辘碾在官道上,吱吱呀呀的。贺敏骑马走在队伍中段,经过城门的时候勒了一下马,马停了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城楼上的新皇和太后。新皇在城楼上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贺敏听见了:“贺爱卿,朕等你凯旋。”贺敏单膝跪在地上,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“臣必平定叛乱,献捷于陛下。”她站起来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太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过涂了口脂的嘴唇,淌过下巴,滴在城墙上头的砖缝里,被风干了。新皇转过头看着太后,伸手拉住她的手,太后的手很凉,他两只小手包住她的手,想给她捂热。太后低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眼泪还在流。
大军走了十天。每天天亮出发,天黑扎营,日行六十里。贺敏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白天骑马走在队伍前头,晚上在营帐里头看地图、批情报、调粮草。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阴天的时候疼得厉害,她咬着牙不出声。青竹每天晚上给她换药,纱布揭开的时候伤口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片,她用手指按了按,贺敏皱了下眉,没喊疼。
第十天的傍晚,大军抵达了北方边境。这里离叛军的大营只有五十里了。贺敏勒住马,拿着望远镜往北看。望远镜里头的画面很模糊,但能看见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营地,帐篷密密麻麻,旗帜在风里头飘着。她放下望远镜,转过头对李将军说:“扎营。”
营寨扎了一个多时辰才扎完。八万人的营寨规模很大,从东到西有三里地,从南到北有两里地。栅栏、壕沟、鹿砦一样不少。贺敏在营寨最高的土坡上立了帅旗,“贺”字在夕阳底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第二天一早,马将军在河对岸叫阵。他骑着马,身后跟着几百个骑兵,在河对岸跑来跑去,马蹄扬起一片尘土。他的声音很大,隔着河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贺敏——你杀了摄政王——我要为他报仇——”贺敏站在土坡上,拿着望远镜看着他。马将军四十来岁,方脸膛,络腮胡子,穿着黑色的铠甲,头盔上有一根红缨。贺敏看了片刻,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派人去喊话。”
传令兵骑马跑到河边,扯着嗓子喊:“马将军——贺元帅说了——投降免死——”话音没落,一支箭从对岸射过来,擦着传令兵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土坡上,箭羽还在抖。马将军的声音从对岸传过来,又大又粗:“贺敏,你做梦——老子死也不会投降——”
贺敏站在土坡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把望远镜递给青竹,转过身,往帅帐走。李将军跟在后头,问了一句:“元帅,他不投降怎么办?”贺敏的脚步没有停。“他不投降,就打到他投降。”
帅帐里头,沙盘已经摆好了。贺敏站在沙盘前头,手里拿着几个小旗子,往沙盘上头插。她插得很慢,每一个位置都反复确认了才插下去。李将军站在她左边,刘武站在右边,柳如是站在对面,手里拿着本子记。帐子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烧焦的声音。
“左军,李将军带队,从东边绕过去,切断他的退路。”贺敏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。“右军,刘武带队,从西边绕过去,截断他的粮道。”又划了一条线。“中军,我带,正面压上。”贺敏把最后一面旗子插在沙盘正中间。李将军和刘武同时抱拳,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
帐子里头的烛火跳了一下。贺敏的手按在沙盘的边框上,手指慢慢收紧。她的目光落在沙盘正中间的那面旗子上,看了片刻,转过身,面对着帐子里头的所有人。“明日决战,定胜负。”将领们单膝跪下去,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,在帐子里头回荡了很久。
贺敏摆了摆手,让他们退下了。帐子里头只剩下她和青竹。青竹蹲在炭炉边上煮粥,粥已经在冒泡了,米香味飘过来。贺敏坐到行军椅上,摘下头盔放在桌上,伸手揉了揉太阳穴。太阳穴胀痛,一跳一跳的,揉了好一阵才缓解。
“姑娘,喝粥。”青竹把粥碗端过来。贺敏接过去喝了一口,粥很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她吹了两口,又喝了一口,这回不烫了,温的。“青竹。”“在。”“明天会很乱,你待在营帐里头,不要出去。”青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,点了点头。
贺敏把粥喝完,把碗还给青竹,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看着外头的营地。营地里头的篝火一堆一堆的,士兵们围坐在火边,有人在擦刀,有人在写信,有人在发呆。远处河对岸的叛军营地也是一片火光,两边的火光隔着一条河对峙,谁也不让谁。贺敏看了很久,久到青竹走过来把斗篷披在她肩上,她动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远处河对岸传来马将军的号角声,又长又沉,在夜空里头回荡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贺敏听了听那号角声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。她放下帐帘,转身回到桌前,吹灭了灯,在黑暗里头坐了一阵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