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峙的第五天,贺敏发现了不对。每天早晨她都会骑马到土坡上用望远镜看叛军营地,今天看的时候,对面营寨的炊烟明显少了。不是少了一点,是少了很多。她放下望远镜,又举起来看,数了数炊烟的数量,在心里头估算了一下——至少少了三成。三成,五六千人。这些人去哪了?
“派探子过河。”贺敏放下望远镜。探子趁夜摸过河,钻进叛军营地里头,天亮前回来了,浑身湿透,嘴唇冻得发紫,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开口:“大帅,叛军主力还在,但精锐不见了。马将军的亲兵营、骑兵营全空了,连他手底下最能打的那个赵副将也不在营里。”
贺敏的脸白了一瞬。她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头,手指从北境划到京城。从北境到京城,骑兵急行军三天就能到。三天,八千守军,一万叛军精锐。她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地戳了一下,声音沉了下去“马将军是声东击西!他的主力牵制我,精锐去偷袭京城了。”
李将军的脸也白了。刘武不在,他留在京城负责防务,但京城只有八千守军,而且大多是没打过仗的新兵。一万叛军精锐,三天就能到城下。贺敏没有犹豫。“李将军,你带三万人留在这里,牵制马将军的主力。不要打,拖着就行。我带五万人回援,星夜兼程,必须在叛军攻城前赶到。”
李将军单膝跪下,铠甲哗啦一声响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贺敏翻身上马,拔出天子剑,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。“全军听令——目标京城,出发——”
五万大军调头南下了。没有人问为什么,没有人迟疑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轰隆隆的,像一条巨龙在官道上翻滚。
京城这边,刘武是在叛军精锐出发的第二天得知消息的。赵管家的信鸽飞回来的,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叛军精锐一万南下,目标京城,三日后到。”刘武看完纸条,骂了一句脏话,从椅子上跳起来,抓起头盔往外跑。他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开始布置防务了。城门紧闭,吊桥拉起,护城河边的鹿砦又加了两层。士兵们往城墙上搬滚木礌石、烧开水、熬金汁,忙得脚不沾地。
刘武站在城墙上,把手底下的将领全叫来了。他看着那些人,脸上全是泥。“八千对一万,守城,够不够?”没人说话。“够不够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低着头不说话。刘武不再问了,手按在刀柄上“够不够都得守。京城破了,皇上和太后落在叛军手里,咱们都他娘的是千古罪人。”
动员百姓上城的事是周皇后主持的。她从宫里出来,穿着一身素色衣裳,没有戴凤冠,没有穿朝服,站在城门口,面对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叛军要来攻城,城破了大家都没命。能拿刀的上城墙,能搬石头的搬石头,能烧水的烧水。贺元帅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,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。”百姓们被她的话稳住了。有人拿起了菜刀,有人举起了锄头,有人扛着门板往城墙上跑。老弱妇孺留在家里烧水做饭,年轻力壮的全上了城墙。
第一天,叛军没到。
第二天,叛军还没到。
第三天,天刚亮,斥候就跑了回来,浑身是伤,背上插着一支箭,从马上摔下来,趴在地上喊出了最后一口气:“叛军……来了……”刘武站在城墙上,手按着刀柄,看着远处的官道。官道上尘土飞扬,黑压压的队伍从地平线上涌出来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。叛军精锐一万。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扛着云梯,推着撞车,旗帜在空中猎猎作响。
城墙上头一片寂静。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,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闭上了眼睛。刘武拔刀,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。“准备——”
叛军在城外列阵,黑压压的一大片。赵副将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头,手里提着大刀。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刘武,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是猎人在看着笼子里的猎物。
“攻城——”赵副将把刀往前一挥。
叛军冲了上来。云梯架上了城墙,撞车撞响了城门,箭矢像雨点一样从城下射上来。城墙上头的守军往下扔滚木礌石,开水金汁。惨叫声、喊杀声、刀枪碰撞声混在一起,整座城都在颤抖。刘武站在城墙上,刀已经卷刃了,他的身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朝城下砍倒了一个爬上云梯的叛军,那人惨叫一声摔了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头上。
城下,贺敏的大军还在路上。五万人,日夜兼程,跑了三天两夜,已经跑死了几百匹马,掉队的士兵不计其数。贺敏骑在马上,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厉害,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把铠甲染红了一片。她的嘴唇干裂出血,眼睛里头全是血丝,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快——”她喊了一声,嗓子哑了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尖锐得刺耳。
跑在旁边的传令兵举起令旗,朝身后摇了三下。队伍的速度又提了起来。
远处的天边,京城的方向,冒起了黑烟。贺敏看见了那黑烟,瞳孔缩了一下,手在缰绳上猛地收紧,马嘶鸣一声,前蹄腾空,她稳住马,继续往前冲。嘴里念叨着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:“撑住……一定要撑住……”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没有回答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