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军的旗帜出现在城外二十里的消息，是斥候带回来的。那人是刘武手底下跑得最快的探子，骑着一匹青骡马，从城外飞奔回来，马腿上全是泥，到城门口的时候马累得口吐白沫，直接从地上跪了下去。探子从马上滚下来，连滚带爬跑到城墙上，单膝跪在刘武面前，浑身发抖，不是怕，是跑得太累了。“将军，叛军到了，城外二十里，黑压压的，少说有上万人。”
刘武的手按在刀柄上，青筋暴起。“多少人？”“至少一万。骑兵在前，步兵在后，扛着云梯，推着撞车，还有投石机。”刘武没有说话，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守军。八千对一万，守城有余，但叛军是精锐，他手底下这八千人里头有一半是新兵，没打过仗，没杀过人，有的人连刀都握不稳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，指甲嵌进皮革里，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关城门。四城门全关，吊桥拉起，没有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传令兵跑了，刘武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官道，官道上空荡荡的，连个人影都没有，但东边的天空有一片灰蒙蒙的尘土，被风刮着往这边飘。他看了片刻，转身下了城墙。
八千守军被分派到四面城墙上。正门三千人，刘武亲自坐镇；东门两千人，由一个姓王的副将带领；西门两千人，由一个姓周的副将带领；北门一千人，城防最弱，但北门外是山，骑兵过不来，一千人够用了。刘武在城墙上走了一圈，检查每一个垛口、每一处箭楼、每一堆滚木礌石。他走到北门的时候，看见一个老兵在擦刀，刀已经擦得锃亮了，还在擦。刘武蹲下来看着那个老兵，老兵抬起头，五十来岁，满脸褶子，眼睛浑浊，但手很稳。
“怕不怕？”刘武问。老兵把刀插回鞘里，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。“怕啥？打了一辈子仗了。叛军要进城，得从老子尸体上踩过去。”刘武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来继续走。
贺敏的信使是在当天下午到的。那人骑马跑了一整天，马累倒了一匹，换了一匹继续跑，到城门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喊哑了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给城墙上头吊下来的篮子。刘武接过信，拆开，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潦草：“三日必到，死守待援。”刘武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，转过身面对城墙上的将士们，声音很大大到整面城墙都听得见。“援军三日就到！守住三天，贺元帅就到了！”将士们齐声高呼，声浪从城墙上头传下去，传遍了整座城。
太后在宫里召见了刘武。新皇坐在龙椅上，小脸白得跟纸一样，手攥着龙袍的袖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太后坐在他旁边，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，没有戴凤冠，没有涂口脂，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头格外明显。她看见刘武进来，没有站起来，摆了摆手让他免礼。
“刘将军，城外的叛军有多少人？”太后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刘武单膝跪在地上，低着头。“回太后，至少一万人。”“城里有兵多少？”“八千人。”“够不够？”刘武沉默了片刻，抬起头看着太后。“够。守城够了。”太后点了点头，捻着手里的佛珠。
“本宫和皇帝不会离开。城在人在，城破人亡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刘武跪在地上，额头触地，青石板很凉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“臣必死守。城在人在，城破人亡。”太后摆了摆手，刘武站起来，退了出去。新皇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刘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。太后伸手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很凉，她的手也很凉，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，谁也没有松开。
当夜，叛军试探性进攻。五百人，摸黑从东边摸过来，扛着几架简易云梯，想趁夜色爬上城墙。他们以为城墙上头的守军会打瞌睡，但他们错了。刘武在城墙上头安排了三百个弓箭手，轮班值守，每隔一炷香换一班。云梯刚搭上城墙，箭就射了下来。
城墙上头火把通明，照得城下如同白昼。弓箭手齐射，一波箭雨落下，叛军前排倒了十几个，惨叫声在夜色里头格外刺耳。第二波箭雨紧跟着，又倒了一批。剩下的叛军想跑，城墙上头扔下来几个火油罐子，砸在地上碎了，火油流了一地，一支火箭射下去，火轰地烧了起来。叛军的衣服着了，人在火里头打滚，惨叫声撕心裂肺。刘武站在城墙上，手里提着刀，刀身上还滴着血。他看着城下着火的叛军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。五百叛军，丢下近百具尸体，退了。云梯被烧了，撞车被推到了护城河里，火把扔了一地，还在烧着。刘武让人把城下的尸体拖走，把火扑灭。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叛军的营地。营地里头灯火通明，叛军没有因为这次试探性进攻受挫而气馁，他们还在准备。更大的攻势还在后头。
刘武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远处，贺敏的大军还在路上。五万人，已经跑了两天一夜，离京城还有一天的路程。贺敏骑在马上，肩膀上的血已经止住了，但伤口还在疼，疼得她额头冒汗。她咬着牙，没有吭声。青竹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后面，脸色苍白，后背的伤口绷开了，血从纱布里渗出来，染红了衣裳，她没有叫停，没有喊疼，一声不吭地跟着。
“快——”贺敏的声音沙哑，嗓子已经喊破了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尖锐得刺耳。传令兵举起令旗，朝身后摇了三下。队伍的速度又提了起来。
远处的天边，京城的方向冒起了火光。贺敏看见了那火光，瞳孔缩了一下，手在缰绳上猛地收紧，马嘶鸣一声，前蹄腾空。她的牙关紧咬，咬得腮帮子发酸。
“驾——”马冲了出去。身后的骑兵们催马跟上，马蹄声轰隆隆的，像打雷一样从官道上滚过去。贺敏骑在马上，风吹得她睁不开眼，她眯着眼睛，死死盯着前方京城的方向。
城墙上头的火把还在烧，刘武还在等。八千守军站在城墙上，一夜没有合眼，等着天亮，等着叛军攻城，等着贺敏的援军。太后在宫里也没有睡，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新皇躺在床上，被子拉到下巴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盯着头顶的帐子，一宿没有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