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叛军的号角就响了。这一次来的是七千人，分攻三面城门。正门三千，东门两千，西门两千。张副将把兵力分得很散，他想让刘武分兵，首尾不能相顾。刘武站在城墙上，手里提着一把新刀，刀刃上还涂着防锈的油脂，没来得及擦干净。他的左臂缠着新换的纱布，伤口还在疼，但他没有吭声，把刀举起来，刀身在晨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分兵——正门三千，东门两千，西门两千——”刘武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，传令兵跑了。
正门的战斗最激烈。叛军的撞车一刻不停地在撞城门，每一下都像闷雷。刘武站在城门正上方，指挥弓箭手往下射箭。箭矢已经不多了，每一支都要省着用。“瞄准了再射——”他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沙哑。弓箭手们蹲在垛口后头，箭搭在弦上，瞄了很久才松手。命中率明显高了，每一箭都能射倒一个人，但还是不够。叛军太多了，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，像永远杀不完。
东门在午时告急。王副将派人来报，说叛军攻上了城墙，请刘武增援。刘武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，三千人全在正门上，一个都抽不出来。他站在城墙上，攥着刀柄又松开，又攥上，来回几次，指甲嵌进皮革里头，留下一道道印子。
“将军，我们去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刘武转过头，看见铁兰带着女兵营站成一排。五十个人穿着青色戎服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手里提着刀，腰里挂着弓。铁兰站在最前头，脸颊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白。刘武看着她们，嘴唇动了一下。“你们没打过仗。”“打过。”铁兰说。刘武想起来了，这姑娘杀过沈墨卿的兵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五十个人朝东门跑了过去，步伐整齐，靴子踩在城墙上，咚咚咚的，像战鼓。
东门城墙上已经是一片混战。叛军从云梯爬上来，爬上来的已经有几十个人了，在东门左侧的城墙上占了一小片地方。王副将带着人拼死堵截，但叛军还在不断往上爬，越来越多，眼看着就要把缺口撕大。铁兰冲在最前头，一刀砍倒一个正要从云梯跳上来的叛军，那人惨叫一声摔了下去，砸在下头的人头上。方如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提着一把弓，一箭射穿了另一个叛军的脖子。叛军毕竟人多，城墙上头的地方小，施展不开，女兵们被逼得节节后退，有人受伤了，胳膊被砍了一刀，血顺着手臂往下淌，咬着牙继续打。有人倒下了，旁边的姐妹把她拖到后头，自己顶上去。
铁兰被三个叛军围住了，前后左右全是刀光。她的刀已经卷刃了，砍不动了，从地上捡起一把叛军掉落的刀继续砍。一刀，两刀，三刀，砍倒一个，肩膀挨了一刀，血飙出来，她闷哼一声，没有退，又砍倒一个。第三个想跑，她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，那人扑倒在地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。
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女兵们把叛军赶下了城墙，云梯被推倒了，撞车被烧了。城墙上头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伤兵。铁兰蹲在一个受伤的女兵旁边，那人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刀，血从伤口往外涌，铁兰用手按住伤口，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冒，怎么也止不住。那个女兵看着铁兰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，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铁兰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按着伤口，按了很久。方如走过来蹲在她旁边，伸手把那个女兵的眼睛合上，拍了拍铁兰的肩膀。铁兰站起来，手上全是血，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，擦不干净，手在抖。她看着方如，方如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刘武站在正门上，看着东门方向的烟火。他的心悬着，不知道女兵们能不能顶住。半个时辰后，一个传令兵从东门跑过来，单膝跪在他面前。“将军，东门守住了。女兵营伤亡十人，叛军退了。”刘武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，松了一口气。
当夜，太后从宫里送来了酒肉犒劳将士。太监们挑着担子，从宫门口一直送到城墙上，担子里头装满了酒坛子和烤好的肉。太后没有露面，但她派来的太监当众念了她写的一封信，信很短:“将士们辛苦了，本宫和皇上在宫里等你们凯旋。”士兵们跪了一地。
铁兰蹲在城墙根底下，手里端着一碗酒。酒是烈的，辣嗓子，她喝了一口，呛得咳了几声，又喝了一口，这回不咳了。方如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在啃，啃了两口递给她，她接过去啃了一口，嚼了几下咽了，把馒头还给方如，把酒碗里的酒一口喝干了。
叛军撤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张副将站在营门口，数着退回的残兵。七千人出去，回来六千四百人。损失六百人，攻城器械又毁了一批。他的脸在火把光里头阴晴不定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:“将军，明天还打吗？”张副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。“打。城里的箭矢快用完了，兵力也快耗尽了。明日再攻，城破在即。”
刘武站在北门的城墙上，看着远处叛军的营地。他的左臂疼得厉害，伤口发炎了，肿了一大圈，纱布被血浸透了，黏在肉上。他没有叫太医，没有换药，就那么撑着。他的目光落在南边的官道上，官道上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他知道贺敏就在那个方向，离这里越来越近。
城墙上头的火把烧得噼啪响。远处叛军的营地里头灯火通明，张副将大概也在布置明天的攻城方案。刘武转过身，下了城墙，沿着城墙根慢慢地走。走到东门的时候，他看见铁兰蹲在墙角，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刀。刀上全是血，擦了很久才擦干净。刘武站了片刻，没有打扰她，继续走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焦臭味，是城外烧毁的攻城器械在冒烟。城墙根底下堆着几具还没有来得及抬走的尸体，用草席盖着，露出几双光着的脚。刘武从那几具尸体旁边走过去，靴子踩在血泊里，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。他走了几步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用草席盖着的尸体，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。守夜的士兵打着哈欠从他身边经过，看见他连忙站直了行礼。他没有理会，走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