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马是从北边来的，浑身是泥，马腿在发抖。城墙上头的守军看见那匹马从官道上冲过来，马蹄扬起一片尘土，跑得飞快。马背上的信使趴在马脖子上，衣服被树枝刮烂了，脸上全是灰，嘴唇干裂出血。他跑到城门口，从马上滚下来，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，举过头顶。“贺元帅的信——援军明日午时前必到——”
刘武从城墙上跑下来，接过竹筒，抽出里头的纸条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潦草但很有力：“明日午时前必到。死守。”刘武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头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转过身，面对城墙上的守军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大到整座城都听见了:“援军明日就到——贺元帅说了——明日午时前必到——”
城墙上头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了。有人喊“贺元帅来了”，有人喊“援军到了”，有人哭了，有人笑了，有人把刀举过头顶，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疲惫一扫而空，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，每个人都清醒了，眼睛亮了。
“再守一天——”刘武又喊了一声。守军们齐声高呼，声音从城墙上头传下去，传遍了整座城。老百姓们从家里跑出来，站在街上，仰着头看着城墙上的火把，有人拍手，有人喊“老天开眼了”，有人抱着孩子哭。
铁兰蹲在城墙上，手里握着刀。刀已经卷刃了，刀口崩了好几处，她正在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。听见援军的消息，她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磨，磨得更用力了，火星子溅起来，在夜色里头一闪一闪的。方如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弓弦，擦得很仔细，从这头擦到那头，擦完了一遍又擦一遍。铁兰磨完了刀，把刀举起来对着火把看了看，刀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，瘦了，黑了，眼睛里头有血丝，但没有泪。
太后是半夜亲自上城墙的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，托盘上放着新皇的手诏。太监们跟在后头，挑着担子，担子里头是银子和酒肉。太后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靴子踩在城墙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城墙上的士兵们看见太后，全都跪了下去，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。太后没有说话，让人宣读新皇的手诏，太监的声音在夜风中飘着:“守城将士，每人赏银十两，战死者抚恤百两。钦此。”士兵们磕头，额头磕在石板上，咚咚咚的。太后把托盘递给刘武，刘武接过去，双手捧着，低下头。太后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拍了两下，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在火把光里头拉得很长，一步一步走下城墙。
叛军的营地里头，张副将也收到了消息。探子跪在他面前，浑身发抖。“将军，贺敏的大军离这里不到百里了，明日午时前必到。”张副将的脸在烛光里头阴晴不定。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帐帘看着远处的京城。城墙上的火把比前两天多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条火龙盘在城墙上头。守军知道援军快到了，士气高涨，明天更难打了。
“明日最后一次攻城。”张副将转过身，面对帐子里头的将领们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，“城破则生，城破不了我们都要死。贺敏一到，内外夹击，我们一个都跑不掉。所以明日只能进不能退。”将领们低着头，没有人说话。张副将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慢慢收紧，指甲嵌进皮革里头。
当夜，叛军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所有的箭矢、火药、粮草全部分发下去。士兵们磨刀的磨刀，擦弓的擦弓，有人在写信，写完了塞进衣领里头。营地里头一片寂静，没人说话，没人笑，连咳嗽声都很少。张副将站在营门口，看着远处京城的城墙，站了整整一夜。
京城的城墙上，刘武也一夜没睡。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，每一处垛口都检查过了，每一处箭楼都看过了，每一个士兵都见过面了。走到东门的时候，他看见铁兰靠在城墙根底下睡着了，手里还握着刀，刀尖杵在地上，头歪在一边，嘴巴微微张着。方如坐在她旁边，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铁兰身上，自己也困得不行，眼皮打架，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睡着。
刘武没有叫醒她们，从她们身边走过去。走到正门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手扶着垛口，看着远处的叛军营地。营地里头火把通明，叛军也在准备，明天将是最后一天，也是最惨烈的一天。他站很久，久到脚底板发凉，久到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。
天亮之前，刘武在城墙上召集了所有的将领，把明天的防守方案最后确认了一遍。谁守正门，谁守东门，谁守西门，谁守北门，哪一段城墙最薄弱，哪里的兵力要加强，全都过了一遍。将领们站成一排，没有人说话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紧张，是那种即将面对最后决战的人才有的表情，眼睛很亮，嘴唇抿得很紧。
天终于亮了。叛军的营地里头号角声响了，比前两天的更响，更沉，像是在替什么人送葬。刘武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慢慢收紧。远处官道的方向，贺敏的大军正在朝这边赶。铁兰握着刀，刀刃上还有昨天留下的血痕。方如把弓弦拉满又松开拉满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，手不抖了，心也不慌了。城墙上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远处的叛军营地。营门打开了，叛军从里头涌出来，黑压压的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刘武拔刀，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。城墙上头所有的刀同时出鞘，声音汇成一片，像一面大鼓被敲响了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焦臭味，是城外烧毁的云梯在冒烟。刘武闻了闻那股味道，嘴角动了一下。远处叛军的队伍已经开始移动了，黑潮再次涌向这座已经伤痕累累的城。
刘武转过头，朝南边的官道看了一眼。官道上一片空旷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知道贺敏正在赶来的路上。他转回头，刀尖朝前一指。“准备——”弓箭手蹲在垛口后头，箭搭在弦上。叛军越来越近了。刘武的手举在空中，等着。叛军进入射程了，他的手猛地往下一压。“放箭——”箭矢如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