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叛军的总攻开始了。一万人全部压上来,黑压压的,从三面城门同时进攻。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,撞车一下接一下地撞击城门,火箭像雨点一样射向城内,到处都是火,到处都是烟,到处都是喊杀声。刘武站在正门上,手里的刀已经换了三把,每一把都砍卷刃了。他的身上全是血,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他的脸上也全是血,分不清哪是他自己的。他顾不上擦,举刀又砍倒一个爬上城墙的叛军,尸首从城墙上摔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头上。
正门在巳时被撞开了。撞车连续撞了几百下,城门终于撑不住了,门闩断裂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,铁皮包裹的城门轰然洞开。叛军从城门涌进来,像决堤的洪水。刘武从城墙上冲下来,带着亲兵堵在城门洞里。刀光闪烁,血肉横飞,两边的人挤在一起,没有躲闪的空间,只能往前砍。刘武的刀刺进一个叛军的胸口,刀被肋骨卡住了拔不出来,他松开刀柄从地上捡起一把叛军掉落的刀继续砍。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活着的人越来越少。
百姓们也冲上来了。男人们拿着菜刀、锄头、木棍,冲进城门洞里跟叛军肉搏。菜刀砍在铠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,但砍在脸上、脖子上照样能杀人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举着锄头砸在一个叛军的脑袋上,脑浆迸裂,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了下去。老汉被另一个叛军一刀砍在肩膀上,血喷出来,跪在地上,手里的锄头还没丢,还想站起来,又被砍了一刀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女兵们在东门已经打到最后一个人了。铁兰浑身是血,左肩上还插着一支断箭,箭头扎在肉里,露在外头的箭杆只有手指长。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,麻木了,机械地挥刀、格挡、砍杀。方如跟在她身后,弓已经断了,手里提着一把捡来的刀,刀法不熟练,但每一刀都用尽全力。五十个女兵,现在只剩二十多个了,还在打的更少。铁兰一刀砍倒一个叛军,刀卡在那人的锁骨里拔不出来,她松开刀柄捡起那人的刀继续砍。方如在她身后喊了一声“小心”,一支箭从铁兰耳边飞过去,射中了面前一个正要挥刀的叛军,那人的刀停在半空中,晃了晃,倒了下去。铁兰没有回头,嘶吼着又冲了上去。
刘武被围在城门洞里。他的身边只剩几十个人了,全是伤兵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没有一个人是完好无损的。他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,刀杵在地上撑着身体,快要站不住了。
“贺元帅,末将尽力了。”声音沙哑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他闭上眼睛,等着最后一刀。
城外传来了马蹄声。不是几匹,是几千匹,轰隆隆的,像打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。刘武猛地睁开眼。
贺敏的前锋骑兵到了。五千骑兵,从官道上冲过来,马不停蹄,直接撞进了叛军的后方。领头的将领是刘武认识的,姓周,贺敏手底下的猛将,一把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骑兵冲进叛军阵中,像一把热刀切进牛油里,叛军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有人被马蹄踩死,有人被马刀砍死,有人转身就跑,后面的踩着前面的人,乱成一锅粥。
张副将骑在马上,看着从后方杀来的骑兵,脸白了。他知道贺敏要来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他想收拢队伍迎战,但叛军已经乱了,攻城的在往前冲,后方的在往后跑,两边挤在一起,令旗挥不动,号角吹不响。
贺敏的主力随后就到了。五万人,从官道上涌出来,像一片银白色的潮水。贺敏骑在马上,手里提着天子剑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铠甲上全是灰尘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她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:“杀——”五万人齐声高喊,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叛军彻底崩溃了。前有城墙后有骑兵,左右两侧全是贺敏的主力,逃无可逃。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扔了武器就跑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张副将被亲兵拉着往后跑,跑了没几步就被骑兵追上,一刀砍在后背上,从马上摔下来,在地上滚了两圈,不动了。
刘武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,看着远处的骑兵冲过来,看着叛军溃散,看见贺敏的帅旗在风中飘扬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笑不出来。刀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的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,坐在地上,闭上眼睛。
贺敏骑马冲进城门洞,翻身下马,跑到刘武面前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还有气,很弱,但还有。她抬起头朝身后喊:“太医——太医在哪——”太医背着药箱跑过来,蹲在刘武身边,翻他的眼皮、摸他的脉、检查他身上的伤口。
“元帅,刘将军失血过多,需要立刻救治。”
贺敏站起来,让太医把刘武抬下去。她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——城墙上的砖掉了不少,露出里头的夯土;城门被撞得变了形,门板裂了好几道缝;地上全是尸体,有穿黑甲的,有穿灰甲的,还有没穿甲的;血把城门洞里的石板都染红了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铁兰从东门走过来,浑身是血,左肩上的断箭还没拔出来,走得很慢,一步一晃。方如跟在她身后,扶着她,自己的腿上中了一刀,走路一瘸一拐。铁兰走到贺敏面前站住了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,眼泪掉下来了。五十个人出来,回去的不到三十,能站着的不到二十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:“元帅,女兵营……幸不辱命。”
贺敏看着她,没有说话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拍了两下,收了回去。
城外的战斗还在继续,叛军溃兵四散奔逃,骑兵在后面追杀,一路上全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。贺敏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走进城里。街上的百姓跪了一地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磕头,有人在喊“贺元帅万岁”。贺敏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靴子踩在血泊里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。
她走到城墙根底下停下来,手扶着城墙,抬头看着城墙上头的弹痕和血迹。手指慢慢收紧,指甲嵌进砖缝里。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她来晚了——差一点就晚了。
远处叛军溃逃的方向,追兵还在继续。贺敏的手从城墙上收回来,看了看手指,指甲里全是灰和血。她在衣服上擦了擦,擦不干净,懒得擦了。
青竹从后头跑上来,手里提着药箱,气喘吁吁的。“姑娘,您受伤了没有?”贺敏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的血。”青竹不信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。
贺敏转过身,看着城外。城外硝烟还在飘,黑色的,一缕一缕的,在天空中慢慢散开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子血腥味,浓得呛人,像屠宰场的味道。她闻了一会儿,转身往宫里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街上到处是哭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,听不清在说什么,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。
天边最后一声号角响了,是收兵的信号。追兵陆续回城,押着俘虏,抬着伤兵,拖着一车一车的兵器。贺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队伍从她面前经过,她的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。太阳升到头顶了,阳光照在她白色的铠甲上,铠甲上的血迹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斑块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上标记的河流。
贺敏站在城门口,手从剑柄上松开,搭在腰间的玉佩上,摸了两下。远处的城墙上,铁兰靠着垛口坐着,方如在给她处理伤口。箭拔出来了,血又涌出来,方如用手按住纱布,按了很久才止住。铁兰咬着牙,一声不吭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咬破了,血从嘴角往下淌。方如给她把伤口包扎好,铁兰站起来走到城垛口前,手扶着垛口看着城外。城外到处都是尸体,黑压压的,一片一片的,有的堆在一起,有的散落在各处。远处叛军的营地还在冒烟,是骑兵放火烧的,烟很大,遮住了半边天。
铁兰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看着城里的方向。贺敏的帅旗还在城门口飘着,金色的“贺”字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铁兰盯着那面旗看了一阵,目光收回来,落在城墙根底下那具被草席盖着的尸体上。草席太小了,盖不住脚,露出来的那双脚上穿着一双补过的布鞋,鞋底磨穿了,露出里头的脚后跟。铁兰看着那双脚看了很久,认出那是谁的鞋了。她没有走过去,转回头看着城外。
城外的烟还在冒,但已经小了很多,只剩几缕黑烟在空中飘着,很快就散了。风吹过来,把烟吹散了。铁兰站在垛口前,手扶着城砖,手掌按在砖面上,砖面粗糙,扎手。她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掌心,掌心里全是灰和干了的血,手在发抖。她攥了攥拳头攥不住,手还是抖。风又吹过来了,这回没有血腥味,是焦糊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还没灭。铁兰闻了闻那股味道,把刀插回鞘里,坐在城墙根底下,靠着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