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的五万大军从叛军后方杀入的时候，战场上的局势瞬间翻转了。叛军正在全力攻城，后阵空虚，五千骑兵像一把尖刀，从最薄弱处捅了进去。贺敏骑在马上，天子剑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，剑刃上全是血，顺着剑槽往下淌。她没有停，一直在往前冲，身后的骑兵跟着她，像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在叛军阵中翻滚。
“杀——”她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沙哑，但战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骑兵们齐声高喊，长刀挥舞，马蹄踏过之处留下一地的尸体。
张副将骑在马上，回头看见贺敏的帅旗越来越近。他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了好一阵，才挤出一句话:“撤——快撤——”但撤不了了。前头是城墙，后头是贺敏的大军，左右两侧全是骑兵，插翅难飞。他的亲兵护着他想往外冲，被贺敏的骑兵冲散了。贺敏在乱军中看见了张副将，那双眼睛在乱军中格外亮。她催马冲过去，天子剑直指张副将的后背。张副将回头看见贺敏，吓得从马上摔了下去，一条腿还挂在马镫上，被马拖了几步才挣脱。他从地上爬起来想跑，贺敏已经追到了，剑尖抵在他脖子上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不敢动了。
“绑了。”贺敏收了剑。两个士兵扑上来，把张副将按在地上，五花大绑。张副将被按在泥土里，脸贴着地面，泥土混着血糊了一脸。他挣扎了一下，被士兵一腳踩在背上，不动了。叛军看见主将被擒，最后的士气也崩溃了。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，有人转身就跑，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。贺敏的骑兵在后面追杀，一路砍杀，官道上到处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。
战场渐渐安静下来。贺敏站在城门口，看着远处最后的追兵押着俘虏往回走。她的铠甲上全是血，银白色变成了暗红色。她的脸上也溅了血，干了，黏在皮肤上，紧巴巴的。她伸手抹了一把，抹不掉，用指甲抠了两下，抠掉了一小块，干脆不管了。
她转过身，朝城里走。城门洞里的尸体还在清理，一具一具地往外抬。她从那堆尸体旁边走过去，靴子踩在血泊里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，有叛军的，也有守军的。一个年轻的脸从草席下面露出来，眼睛还睁着，嘴唇还带着一点血色，像是只是睡着了。贺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继续往前走。
城墙根底下，太医们正在给刘武处理伤口。他身上的衣服被剪开了，露出胸口、手臂、大腿上好几道伤口，有的已经结痂了，有的还在渗血。他的左臂肿得粗了一圈，伤口发炎了，太医正在用烈酒给他清洗伤口，酒浇上去的时候，昏迷中的刘武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，但没有醒。
贺敏走过去站在旁边，低头看着刘武。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，嘴唇发紫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，颧骨高高凸起，像是老了十岁。贺敏看了片刻，问了太医一句:“他怎么样？”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声音不大:“失血太多，伤口发炎，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今晚。”贺敏嗯了一声没有说话，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街上站满了百姓。有人手里还握着菜刀，有人还举着锄头，有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他们看见贺敏走过来，主动让出一条路，有人跪下了，有人哭了，有人喊“贺元帅”，有人喊“万岁”。一个老婆婆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到贺敏面前，跪在地上磕头，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。贺敏弯腰扶她，她不肯起来，抱着贺敏的腿哭，哭得浑身发抖。贺敏蹲下来看着她，老婆婆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眼睛红肿，嘴唇哆嗦了好几回才说出话来:“贺元帅，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在城墙上……他……”说不下去了，又哭了。贺敏伸手拍了拍她的背，老婆婆哭得更厉害了，整个人瘫在地上。
贺敏站起来，面对所有人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见了:“你们都是英雄。”街上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有人喊“贺元帅万岁”，有人喊“大周万岁”，有人喊“皇上万岁”，喊声混在一起，在巷子里头回荡着。
铁兰坐在城墙根底下，方如在给她包扎伤口。左肩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了，伤口很深，方如用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，缠完了用手指按了按，问了一声:“疼不疼？”铁兰摇了摇头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被抬走的尸体上，一具一具的，用草席盖着，一双双光着的脚从草席下面露出来，有的脚上穿着鞋，有的光着脚，有的脚底全是泥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发出声音。方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缠纱布。
贺敏从城墙根底下走过去，经过铁兰身边的时候，脚步停了一下，低头看着她。铁兰抬起头，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的功夫。贺敏伸出手，铁兰愣了一下，伸手握住。贺敏的手很稳，铁兰的手在抖。贺敏握了两下，松开手，继续往前走。铁兰看着贺敏的背影走远了，把手缩回来搭在膝盖上，手还在抖。
青竹跟在贺敏后头，手里提着药箱。她跑了一整天，腿在发软，上台阶的时候差点摔了，扶着墙稳了一下，继续跟上。贺敏走到城墙上，手扶着垛口看着城外。城外到处都是尸体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有的堆在一起，有的散落在各处，远处的官道上，最后一批俘虏正被押着往城里走，长长的队伍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贺敏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，站了很久。夕阳正在落山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城墙上一直拖到城墙根底下。她的手从垛口上收回来，手指在衣服上蹭了两下，把灰蹭掉了。
城外，最后一声号角响了。收兵的信号，所有的追兵都开始回撤了。贺敏转过身，走下城墙。她的靴子踩在台阶上，每一步都很稳。她的手扶着城墙的砖墙，砖面上全是灰，她的手指在砖面上划过，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。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，她的手从砖墙上收回来，看了一眼手指上的灰，在衣服上蹭了两下，蹭不干净。
京城的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，吊桥被拉了起来。城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在暮色中回荡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