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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撑着床沿坐直身子,指尖还沾着刚才抹去的血渍。
莫神医已经收拾好药箱,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医者不该有的狂热:“移脉散半个时辰后起效,能维持两个时辰的滑脉假象。太后的人午时必到,姑娘自己把握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姜离一个人。她从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,就着冷茶吞了下去。
药丸入喉,一股灼热感顺着食道往下蔓延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股虚假的脉象正在缓慢成形——莫神医这老东西虽然疯癫,但医术确实了得。这种能暂时改变脉象的药物,放在现代医学里都是匪夷所思的东西。
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。
姜离靠在床头,开始梳理脑中的信息碎片。从太后贺连氏到女官芸香,从私库钥匙到先帝牌位,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需要一根线串起来。
而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这根线抛出去。
“姑娘。”
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,带着几分紧张:“太后娘娘的轿辇已经到府门外了。”
姜离睁开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起身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。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,在脸颊上轻轻抹开一点血色,又在唇上点了些——病中之人,气色不能太好,但也不能太差。
恰到好处的虚弱,才是最好的伪装。
整理好衣襟,她推门出去。
王府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。萧重坐在主位上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太后贺连氏坐在他右手边的客座,一身暗紫色宫装,头上戴着九凤衔珠冠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她身后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官,正是芸香。
“臣女见过太后娘娘。”姜离屈膝行礼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。
贺连氏抬起眼皮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的声音温和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听说你前几日受了伤,哀家特意来看看。毕竟你现在身份特殊,若是出了什么岔子,哀家也不好向列祖列宗交代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姜离垂着眼,能感觉到芸香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。
“劳太后挂心,臣女只是些皮外伤,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是吗?”贺连氏笑了笑,转头看向芸香,“芸香,你去给姜姑娘把把脉。哀家记得你早年跟太医学过诊脉之术,看看姜姑娘的身子到底恢复得如何。”
“是。”
芸香应声上前,动作恭敬却不容拒绝地抓住了姜离的手腕。
指尖按在脉门上。
姜离能感觉到那股探查的内力顺着经脉游走——这女官果然不简单,不仅会诊脉,还是个练家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芸香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她抬头看了姜离一眼,又低头重新按了按脉,脸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如何?”贺连氏问。
芸香松开手,退后两步,躬身道:“回太后,姜姑娘的脉象……有些奇特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芸香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脉象滑利如珠,往来流利,应指圆滑……这是典型的滑脉。而且从脉象上看,应当有两个月左右了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正厅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萧重手里的茶杯“咔”一声裂开一道缝。
贺连氏捻佛珠的动作停了。她盯着姜离,眼神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怀疑、算计,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两个月……”她缓缓重复,“也就是说,是在入王府之前?”
这话问得诛心。
姜离抬起头,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和慌乱:“太后娘娘,臣女……臣女不明白……”
“你不明白?”贺连氏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,“芸香诊脉从未出过错。滑脉意味着什么,你当真不知道?”
她站起身,走到姜离面前。
“皇室血脉,不容有失。”贺连氏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刀,“既然怀了身孕,就不能再留在王府这种地方。今日就跟哀家回宫,哀家会安排最好的太医和嬷嬷照顾你,直到孩子平安出生。”
软禁。
姜离心里冷笑。说得冠冕堂皇,其实就是要把她控制在眼皮子底下。
她垂下眼,用读心术捕捉着贺连氏此刻的思绪碎片——
【萧重至今无后……这女人若是真怀了他的种……】
【不行,必须控制在手里……】
【若是男孩……】
那些碎片化的念头里,充斥着对萧重“无后”现状的恐惧,以及对可能出现的“继承人”的极度戒备。
姜离忽然抬起头,眼眶微红。
“太后娘娘,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臣女自知身份卑微,不配孕育皇室血脉。但既然上天垂怜,臣女愿为太后祈福——听闻太后近日为边关战事忧心,臣女早年学过些胭脂调制之法,若能研制出‘开运胭脂’,或许能为太后分忧一二……”
贺连氏眯起眼睛。
“开运胭脂?”
“是。”姜离擦擦眼角,“用特殊药材调配,涂抹后可令人心神安宁,运势通达。臣女愿在宫中潜心研制,一来为太后祈福,二来……也算为腹中孩儿积德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既给了太后一个台阶,又暗示自己愿意配合“软禁”,还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害的请求。
贺连氏沉默片刻。
“你有这份心,哀家很欣慰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既然如此,芸香,你去安排。把西偏殿收拾出来,让姜姑娘住下。所需药材器具,一律从内务府支取。”
“是。”
芸香躬身应下,看向姜离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姜离低下头,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第一步,成了。
***
三日后,西偏殿。
姜离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个精致的胭脂盒。盒子是檀木所制,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,打开后分上下两层——上层是胭脂膏体,下层有个隐秘的卡槽。
莫神医昨夜偷偷送来的药材,此刻已经萃取出淡紫色的汁液。
她用细毛笔蘸取汁液,轻轻涂抹在卡槽内侧。这种致幻成分剂量很轻,不会让人失去神智,只会引发轻微的幻觉和潜意识松动。
正好适合用来“套话”。
“姑娘,芸香姑姑来了。”侍女在门外通报。
姜离合上胭脂盒:“请进。”
芸香推门进来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姜离手中的盒子上。
“姜姑娘,太后让奴婢来问问,胭脂研制得如何了?”
“正要请姑姑帮忙。”姜离站起身,将胭脂盒递过去,“这是第一批成品,我给它取名‘藏密胭脂’。想请姑姑分发给宫中各部的掌权女官试用,若是效果好,再呈给太后。”
芸香接过盒子,打开看了看。
“为何要分发给女官?”
“姑姑有所不知。”姜离笑了笑,“这胭脂需在不同人身上试用,才能看出效果差异。况且各位女官平日操劳,若能借此舒缓心神,也是功德一件。”
她说得诚恳,芸香也不好再问。
“那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“有劳姑姑。”姜离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对了,姑姑不妨自己也试试。我看您眼下有些乌青,想必是近日操劳过度。”
芸香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眼角。
“多谢姑娘关心。”
她拿着胭脂盒退了出去。
姜离看着她的背影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读心术刚才捕捉到的碎片很模糊,但足够用了——芸香在接过盒子的瞬间,脑子里闪过的是太后私库的账册画面。
还有一丝极淡的焦虑。
那种焦虑,来自于对某个秘密可能被发现的恐惧。
***
傍晚时分,萧重来了。
他是直接闯进来的,门被踹开的巨响吓得侍女们跪了一地。男人一身玄色蟒袍,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,那双眼睛盯着姜离,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。
“假孕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姜离,你最好给本王一个解释。”
姜离站起身,平静地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,她能清晰感觉到萧重此刻的暴虐杀意——那不仅仅是因为“假孕”传闻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波,更深处,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。
她忽然上前一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:
“太后私库,东侧第三根梁柱下有暗哨两人,西侧窗外的假山后藏着一队弓手,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。库门钥匙不在太后身上,也不在芸香那里。”
萧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姜离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太后私库的布防图,我给您了。至于钥匙在哪里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先帝牌位后面,有个暗格。”
萧重盯着她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无数情绪——震惊、怀疑、杀意,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姜离,”他说,“你究竟是谁?”
“我是能帮您拿到续命膏的人。”姜离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“也是能让太后寝食难安的人。王爷,这个答案够不够?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芸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姜姑娘,太后请您过去一趟,说是要问问胭脂试用的情况。”
姜离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王爷,”她提高声音,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,“臣女该去给太后请安了。”
萧重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姜离推门出去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“先帝牌位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。
这个女人的话,有几分真,几分假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太后私库的布防,确实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那是他安插的暗桩花了三个月才摸清的情报。
而她,只用了三天。
